Anthropic 為什麼敢說不?《精實創業》作者揭開使命型公司的治理密碼

Anthropic 拒絕 2 億美元合約後,舊金山人在公司門口用粉筆寫下感謝。《精實創業》作者艾瑞克.萊斯揭露,這種企業勇氣不是靠創辦人意志力,而是靠一套精心設計的治理結構。

Anthropic 為什麼敢說不?《精實創業》作者揭開使命型公司的治理密碼

本文整理自 Y Combinator《The Main Function》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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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拒絕了一份價值 2 億美元的合約,因為它與公司的 AI 安全使命相衝突。消息傳開後,舊金山的居民在 Anthropic 總部周圍的人行道上用粉筆寫下「謝謝你」。如果你熟悉舊金山對科技公司的態度,就會知道這有多不尋常。這座城市的居民對科技業的情緒,通常不是感謝。

這件事引發了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為什麼 Anthropic 做得到,而其他公司做不到?《精實創業》作者艾瑞克.萊斯(Eric Ries)認為,答案不在於 Anthropic 的創辦人特別有骨氣,而在於公司成立之初就設計了一套治理結構,讓「做對的事」成為制度保障,而不只是個人意志。萊斯曾參與設計這套結構,他在 2026 年 5 月出版的新書 Incorruptible 中,將 Anthropic 作為使命型公司的代表案例。

創業成功之後,真正的危險才開始

萊斯在 Y Combinator 的訪談中提到,他所有的書都來自痛苦的經歷。《精實創業》教了一整個世代的創業者如何從零開始打造公司,卻沒有告訴他們如何保護自己建立的東西。過去十幾年,他看著太多創辦人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看著太多原本特別的公司變成「榨取價值的空殼」。

他用一個匿名故事來說明這個困境。他輔導過一位在 AI 結合生物科學領域的創辦人,技術極具潛力,同時也有被濫用的風險。這位創辦人(萊斯稱他為「教授」)靠著個人信譽吸引頂尖人才,向員工承諾技術不會被用於生物武器或其他危險用途。但當員工追問「我們不是營利公司嗎?如果投資人要你做壞事呢?」他答不出來。更糟的是,每次跟創投談到這些顧慮,對方的反應都是「別擔心這些,專心做生意就好」。

萊斯對這位教授說了一句直接的話:你正走在一條通往失控的單行道上,因為你採用了所謂的「最佳實務」公司治理架構。這些最佳實務的核心假設是,公司的本質不是一個創造產品、服務顧客的有機體,而是一個為投資人創造報酬的金融工具。這個假設從 1980 年代才開始成為主流,在那之前,沒有人認為公司存在的目的是「最大化股東價值」。

萊斯創辦了美國第一個以長期主義為核心的證券交易所 LTSE(Long-Term Stock Exchange),並在 2019 年獲得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核准。他花了將近十年研究為什麼好公司會變壞,最終在新書中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公式:精神(ethos)加上結構完整性(structural integrity),等於不可腐化。

不是創辦人控制,也不是投資人控制

萊斯認為,當前的公司治理只有兩種模式:投資人控制和創辦人控制,兩者都有致命缺陷。

投資人控制的問題很直覺。當公司的最高指導原則是最大化股東回報,所有其他價值都會被犧牲。產品品質、員工待遇、長期研發,全部成為可以在「股東價值」祭壇上獻祭的東西。萊斯引用零售業傳奇人物索爾.普萊斯(Saul Price)的說法,股東回報應該像「引擎排出的廢氣」,是健康運作的自然副產品。把廢氣管接回進氣口,引擎就會熄火。

創辦人控制看似是解藥,其實也有問題。它製造了單一故障點。如果公司的使命完全仰賴一個人的存在和意志力,那這個人一旦離開、被解僱或過世,使命就會跟著消失。更微妙的是,心理學文獻記載了一種叫「狂妄症候群」(hubris syndrome)的現象:長期擁有不受制約的權力會讓人變得更自私、更缺乏同理心、更害怕失去權力。萊斯直言,那些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崩潰的「終身皇帝型」億萬富翁,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心理疾病的受害者。

所以萊斯提出第三條路:使命控制型公司(mission-controlled company)。在這種結構中,主權不屬於投資人,也不屬於創辦人,而屬於使命本身。這需要像設計政府一樣,建立制衡機制,讓不同力量相互平衡。具體的工具包括公益公司(PBC)、工業基金會結構、永久目的信託等。採用這類結構的公司,活過 50 年的機率是一般公司的六倍。

Anthropic 的長期利益信託

Anthropic 的治理結構正是這個理念的具體實踐。萊斯回憶,他在 Anthropic 團隊剛從 OpenAI 離開時就與他們接觸。當時這群人放棄了優渥的待遇,為的是建立一家真正以 AI 安全為核心的公司。他們非常謹慎地篩選投資人,打造了萊斯見過最嚴格的股東結構。

但即便如此精心策劃,意外還是發生了。早期投資人之一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FTX 爆發詐欺案,他持有的 Anthropic 股份在破產程序中被公開拍賣。萊斯感嘆,這批股份現在的價值已經遠超過整個詐欺案的金額,而且未來還會更高。這是商業史上最荒謬的情境之一,也證明了單靠篩選投資人是不夠的。

正因為預見到這類風險,Anthropic 在融資過程中堅持要建立一個叫做「長期利益信託」(Long-Term Benefit Trust)的結構。這不是非營利基金會,而是一種叫做「永久目的信託」(Perpetual Purpose Trust)的法律安排。信託的受託人擁有向營利公司董事會任命董事的權力,確保公司決策始終以使命為優先。萊斯提到,Anthropic 花了兩年時間在每一輪融資的條款書中捍衛這個設計,最終在 C 輪融資時正式建立。

這套機制提供的不只是法律保護,更是一種結構性的力量。當外部壓力要求公司為了短期利益妥協時,董事可以指著信託結構說:我們的治理文件不允許這麼做。這跟創辦人靠個人魅力或道德勇氣來抵抗完全不同,它把「做對的事」從選擇題變成了制度規範。

結構決定勇氣

萊斯觀察到,Anthropic 的治理結構帶來了一連串出乎意料的正面效應。

最直接的影響是人才磁吸效應。當被問到 Anthropic 為什麼能持續領先,許多人會談技術架構、推論成本、模型品質。但萊斯認為,追根究柢,答案是人才。最頂尖的 AI 研究者和工程師選擇加入 Anthropic,因為他們相信這裡是「好人陣營」。這種信念不是來自行銷話術,而是來自公司有結構性的力量去實踐自己說的話。如果一家公司的承諾隨時可能被下一任執行長推翻,那承諾還值什麼?

這也解釋了 Anthropic 拒絕那份 2 億美元合約之後發生的事。Claude 的使用量衝上第一名。萊斯坦承,Anthropic 自己也不可能事先預料到這個結果。但他認為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個更深層的訊號:在一個充滿不信任的時代,一家公司願意為了原則放棄真金白銀,這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品牌聲明。

Anthropic 的故事當然還在進行中,AGI 的挑戰也遠未結束。但萊斯認為,早期跡象已經非常有說服力:花一點額外時間把治理結構設計好,對公司的長期成功有巨大的價值。這不只是防守策略,更是競爭優勢。

對所有正在建立值得保護的事業的創辦人來說,萊斯的訊息很清楚。不要等到成功之後才想治理問題,因為成功會讓你成為被掠奪的目標。不要把治理當成無聊的行政事務委託給律師處理,因為那些律師受過的訓練就是給你「最佳實務」的標準文件,而那些文件可能正是日後摧毀你使命的武器。現在就行動,從最簡單的一步開始:去讀你自己的公司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