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問題，奔向火場：Brad Jacobs 從一位導師身上學到的創業哲學

本文整理自 Founders Podcast 主持人 David Senra 與 Brad Jacobs 的對談，2025 年 10 月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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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歲的午餐

Brad Jacobs 剛開始在石油經紀業打拼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一個比他年長很多的人共進午餐。這個人叫 Ludwig Jesselson，是當時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交易公司 Philipp Brothers 的掌門人。Jacobs 從不叫他 Ludwig，永遠是「Mr. Jesselson」。這不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敬意。Jesselson 是一個以猶太倫理為核心活出一生的人，他的世界觀建立在誠實、長期關係和絕不佔人便宜之上。在那個連傳真機都還沒普及的年代，Philipp Brothers 的交易員靠一通電話、一個握手就能敲定價值數億美元的交易，書面確認要隔好幾天才會到。整個系統能運作，靠的不是合約條款，而是交易雙方對彼此人格的絕對信任。

Jacobs 後來建立了八家獨立的十億美元級企業，橫跨石油、廢棄物處理、建築設備租賃、運輸物流和建材分銷。他說自己事業的根基，可以追溯到那些午餐桌上的對話。在近半世紀的創業生涯中，他反覆回到 Jesselson 教他的幾條原則。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只有七個英文字：Get the major trend right。

Founders Podcast 主持人 David Senra 前往 Jacobs 的住所，錄製了一場將近兩小時的深度對談。這場對話涵蓋了 Jacobs 的導師、他的心理危機、他的冥想練習，以及他為什麼在一個充滿負面驅動力的創業世界裡，選擇做一個「陽光面朝上」的人。

抓住長期趨勢，其他都能彌補

「你必須抓住長期趨勢。其他事情你可以做對很多，但如果長期趨勢判斷錯了，你就會陷入麻煩。」Jacobs 這樣轉述 Jesselson 的教誨。這句話聽起來像老生常談，但 Jesselson 的意思非常具體。身為大宗商品交易員，他必須判斷石油、銅、鋁在未來幾年的價格走向。這不是猜測，而是一套系統性的思考方式：你需要搞清楚過去發生了什麼、現在正在發生什麼、未來可能出現哪些情境，然後對每個情境分配機率，再據此管理風險。

這套思維後來成為 Jacobs 選擇產業的核心方法論。他在決定進入建材分銷之前，篩選了 55 個不同的產業。每一個都要通過幾個關鍵測試：市場夠不夠大？成長趨勢是否向上？產業是否夠分散？現有業者在技術應用上是否落後？最關鍵的問題是：AI 和自動化在近期內會不會顛覆這個產業？他曾經看上線上教育公司 Chegg，但判斷 AI 遲早會把這門生意做掉。後來 Chegg 的股價從 50 美元跌到個位數。

反過來說，如果你把大趨勢抓對了，其他很多戰術層面的失誤都可以被彌補。Jacobs 在將近五十年的創業過程中犯過無數錯誤，但他選擇進入的每一個產業，都在他經營期間持續成長。這不是運氣，而是 Jesselson 那條原則的反覆實踐。另一面的推論同樣重要：就算你做對了一千件小事，只要大趨勢判斷錯了，你依然不會創造出真正的價值。

問題不是敵人，是你的提款機

有一次午餐，年輕的 Jacobs 情緒低落，跟 Jesselson 抱怨工作上遇到的種種難題。Jesselson 耐心地聽完，然後說了一句他記了一輩子的話：「如果你要因為問題而沮喪，那就不要待在商業世界裡。解決問題，就是你賺錢的方式。」

Jacobs 把這個觀點延伸成一套完整的心態框架。在他看來，經營企業就像不斷接收「來襲的飛彈」：員工問題、競爭對手的動作、法規變化，整天都是衝擊。如果你被這些東西打趴，你不會成功，也不會快樂。他特別提到那些表情永遠陰沉的億萬富翁：「賺了那麼多錢，但永遠皺著眉頭、生氣、沮喪。那錢有什麼意義？」對 Jacobs 來說，保持對的心理狀態比錢本身更重要。

這種心態和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如出一轍。根據貝佐斯傳記《The Everything Store》的描述，當有人告訴貝佐斯公司出了問題時，他會興奮起來，因為每解決一個問題，就是在增加企業價值。Jesselson 的說法則和美國工業巨頭 Henry Kaiser 不謀而合，Kaiser 有句名言：「問題只是穿著工作服的機會。」

Senra 在節目中補充了一個細節。他曾與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共進三小時晚餐，事後留給自己的第一條筆記就是：「查理對問題幾乎完全無動於衷。麻煩偶爾會來，這是無可避免的。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它困擾你？」蒙格當時已經九十多歲，在人生的最後階段依然如此。這種對問題的根本性淡定，是 Jacobs、貝佐斯和蒙格共享的底層心智模型。

完美主義的崩潰與重建

但 Jacobs 並非天生就擁有這種心態。他年輕時是一個嚴重的完美主義者。不只要求自己完美，還要求所有人都完美，甚至要求整個宇宙都按照他的意志運行。「我要求一切都在我的指揮和控制下順利進行。事實證明，那不是現實。」

轉折發生在他離開 United Rentals 執行長職位之後。他在那家公司幹了大約十年，想要從頭開始建立下一個大事業。但有一段時間他找不到方向，接著金融海嘯來了，他陷入了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臨床憂鬱症。他做了貝克憂鬱量表（Beck Depression Inventory），結果確認：是的，憂鬱症。

Jacobs 找到了一位認知行為治療師，每週去兩次，每次一個半小時，持續了兩年。他稱這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之一。治療師幾次療程之後就看出了問題的核心，直接告訴他：「我大概知道你怎麼回事了。你有嚴重的完美主義。你要求一切完美，但一切不可能完美。」

治療的關鍵在於把「要求」轉換成「偏好」。從「我必須完美、別人必須完美、事情必須按計劃走」，變成「我希望事情更好，我希望別人表現更好，但如果不如預期，我依然可以快樂」。這個轉換聽起來簡單，但對一個習慣用「必須」和「應該」來框架世界的人來說，它需要兩年每週三小時的密集練習。

Jacobs 用一個宇宙學的比喻來描述這個領悟。大爆炸之所以發生，是因為物質和反物質之間存在一個微小的不平衡。如果一切完美對稱，大爆炸就不會發生，宇宙也不會存在。「我們是不完美的產物。不完美不是壞事，不完美才是創造的源頭。」他引用貝佐斯的話做了總結：「不要跟現實對抗，因為現實永遠會贏。」

手風琴式的宇宙冥想

Jacobs 的另一個核心習慣是冥想，而且他的冥想方式很特別。他稱之為「手風琴」。他會把意識從眼前的空間擴展出去：地球、太陽、太陽系、銀河系、星系團、整個宇宙，甚至多重宇宙。然後再一路縮回來，進入分子、原子、質子、原子核，一路到弦理論的尺度。同樣的擴展和收縮，他也在時間維度上做：往回走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一路回到 138 億年前的大爆炸，然後再往前投射到遙遠的未來。

這套練習給他三樣東西。謙卑感，因為他只是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存在。脈絡感，因為當你把任何商業問題放到宇宙的尺度上，它立刻變得沒那麼嚴重。意義感，因為他同時也是這個宏大存在的一部分，這讓他感到振奮和動力。「我們都是這個巨大事物的一部分。這很棒。」

「回到中心」這個概念，最早來自他少年時期在一個暑期充實營讀到的書，書中描述陶藝家如何找到陶土的中心點。後來他在大學跟 Bill Dixon 學即興音樂時，同樣的概念再次出現：無論你在即興演奏中走得多遠、多自由，你都必須回到那個共同的中心點。Jacobs 把「找到中心」這個意象融入了他的商業實踐和人生哲學。當壓力來的時候，他不是試圖消除壓力，而是把自己拉回到那個中心。

在負面燃料的創業世界裡，當一個陽光面朝上的人

Senra 在節目中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察。他研究了數百位歷史上最成功的創辦人，發現絕大多數人的驅動力來自某種負面的燃料：童年的貧窮、被忽視的經歷、想要向誰證明什麼的衝動。在一場邁阿密的生日派對上，美國冬奧史上獲得最多獎牌的選手 Apolo Ohno 問 Senra：在你研究過的所有企業家中，有沒有任何一個人的驅動力是正面的？Senra 指向房間另一邊的 Jacobs。

Jacobs 自稱是一個「陽光面朝上的人」（sunny side up guy）。他不用恐懼、不安全感或童年創傷當燃料。當負面想法出現時，他有兩條路徑可以選擇。第一條是認知行為治療教他的：先承認這個想法的存在（「當然會有負面想法，因為我的工作壓力很大，而且我不完美」），然後用證據去挑戰它，看看它是否真的站得住腳。第二條更偏向正念的方式：單純觀察這個想法，不對抗、不放大，就像觀察呼吸一樣讓它來、讓它走。

他提醒了一件容易被忘記的事：所有人類都帶著祖先遺傳下來的非理性思維模式。這些思維在幾十萬年前的草原上有助於生存和繁殖，但在現代世界裡往往只會製造不必要的焦慮。「我跟我祖先的幽靈共舞，你也是，每個人都是。演化的速度很慢，我們的基因庫裡仍然充滿了各種非理性的想法。」

Jacobs 從 23 歲創立第一家公司以來，每週工作七天，幾乎不休假。但他說這對他來說不是「工作」，而是一門他享受的手藝。Senra 用了一句話來總結這種狀態：「如果你真的熱愛你做的事，不是你願意免費做，而是別人付再多錢也沒辦法讓你停下來。」賈伯斯（Steve Jobs）如此，法拉利（Enzo Ferrari）如此，雅詩蘭黛（Estée Lauder）如此。Jacobs 也是如此。這不是工作狂的自我辯護。這是一個花了兩年時間接受密集心理治療、學會區分完美主義和熱情的人，做出的清醒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