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斷供,福特差點全線停產:關鍵礦物爭奪戰

去年四月中國切斷稀土出口,福特汽車距離全面停產只剩幾天,美國政府倉皇出手。大宗商品投資人 Dan Dreyfus 揭露美國如何用股權注資、快速許可和保底承購三份文件拉攏國內礦商,同時警告追上中國的關鍵礦物加工能力至少要十到二十年。技術勞工短缺讓這場追趕更加艱難。

中國一斷供,福特差點全線停產:關鍵礦物爭奪戰

本文整理自《All-In Podcast》2026 年 6 月在 Liquidity Summit 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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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的「幾天之差」

去年四月,中國宣布切斷對美國出口釤(samarium)、釓(gadolinium)、鋱(terbium)、鏑(dysprosium)、鎦(lutetium)、鈧(scandium)、釔(yttrium)、鉺(erbium)和白銀。大宗商品投資人 Dan Dreyfus 在 All-In Liquidity Summit 上揭露了一個當時沒有被充分報導的細節:釤鈷磁鐵(samarium-cobalt magnets)的斷供,讓福特汽車(Ford Motor Company)距離整條生產線全面停擺只剩下「幾天的時間」。不是幾週,是幾天。麥道公司(McDonnell Douglas)也面臨同樣的命運。

Dreyfus 是 Bornite Capital 創辦人暨投資長,管理超過 11 億美元資產,在大宗商品市場有 25 年經驗。他說這件事把美國戰爭部(Department of War)和能源部(Department of Energy)逼入恐慌模式。福特不是一家小公司,它是美國工業的象徵。一種多數人聽都沒聽過的礦物斷供,就能讓這家百年企業瀕臨癱瘓。這不是理論推演,是去年真實發生的事。

Dreyfus 用了一個他自創的詞來形容這個局面:「Vujardé moment」,是「似視感」(déjà vu)的反義詞,意思是「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在他 25 年的大宗商品生涯中,從未見過這麼多供應鏈危機同時爆發,也從未見過美國政府對礦業做出如此激進的反應。

美國政府的三份文件

面對這場危機,美國政府做出了 Dreyfus 認為史無前例的反應。戰爭部和能源部的官員開始登門拜訪美國和加拿大的小型資源持有者。這些公司很多已經被遺忘了 20 年,手上握著礦藏卻拿不到開採許可,在市場上如同被判了死刑,資產趴在地上沒人理。

官員帶著三份文件上門。第一份是一張股權投資支票,政府直接注資讓這些公司有錢把礦藏轉化為可運作的礦場。公司通常會說:「太好了,但我的許可證已經等了 20 年,沒人要批給我。」官員這時掏出第二份文件:你的許可證在這裡,現在就可以開始動工。第三份文件是一份「照付不議」(take-or-pay)的承購協議,保證一個最低底價,確保專案有夠高的內部報酬率。公司可以保留底價以上的所有利潤,但有了這個保障就能去市場上大規模融資,加速開發進度。

Dreyfus 認為這三份文件代表美國對自身供應鏈脆弱性的一次痛苦覺醒。但覺醒歸覺醒,追上中國是另一回事。他估計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中國對關鍵礦物的掌控是「絕對的」,而且不只是開採。稀土在地殼中其實並不罕見,「稀土」這個名稱是中世紀的產物,當時化學家碰到土壤裡不認識的東西就叫它「稀土」。開採技術在進步,但把礦石轉化為可用材料的加工技術,中國幾乎壟斷了全部的技術知識(know-how)。在 All-In Podcast 的問答中,David Sacks(All-In Podcast 共同主持人)問到新的採礦技術能否解決供給問題,Dreyfus 的回答很務實:稀土可以靠技術改善,但像銅這種市場規模太大的金屬,沒有任何單一技術能在短期內填補缺口。

「輕資本時代」結束的代價

Dreyfus 把這場供應鏈危機追溯到更深的結構性根源。從 2000 年代初期到幾年前,美國經歷了他所謂的「輕資本時代」(Capital Light Era)。Google 靠搜尋引擎、Meta 靠社群媒體、Apple 靠手機生態系,創造了數兆美元的市值,卻幾乎不需要任何實體資本投入。Meta 用 300 億美元收購 WhatsApp 時,WhatsApp 只有 12 名員工。串流平台、外送平台、SaaS,全都是零工廠、零機台的生意。

在創造這些科技奇蹟的同時,美國也在系統性地拆除自己的關鍵基礎設施,把工廠和供應鏈搬到中國。Dreyfus 的形容很直接:美國在「加倍下注輕資本思維」的過程中,讓供應鏈變得極度脆弱,沒有任何緩衝餘裕。然後衝擊一個接一個:COVID、俄烏戰爭、關稅、伊朗衝突,每一次地緣政治的震盪都讓通膨飆升,而且從來沒有完全回落。因為系統裡沒有韌性,每一次打擊都打在骨頭上。

現在美國想要回頭重建,但重建的成本和複雜度遠超當初拆除時的想像。想重新將產業搬回國內、想再工業化、想建設 AI 運算基礎設施,每一項都是重資本的事業,每一項都需要大量的關鍵礦物。而這些礦物的供給,現在握在對手的手裡。

電網:106 歲的定時炸彈

即使不考慮 AI 的龐大電力需求,美國電網本身就已經瀕臨極限。Dreyfus 指出,美國的電網自二戰以後就沒有進行過大規模的升級和現代化。他提到了加州天堂鎮(Paradise)的那場致命野火,起火原因是一條超過 106 年歷史的電線。德州 ERCOT 電網沒有連接到美國其他地區的電網系統,每次寒流來就大規模崩潰,居民在黑暗中受凍。

Chamath Palihapitiya(Social Capital 創辦人,All-In Podcast 共同主持人)在場上補充說,如果只是單純追求再工業化、建築物電氣化(用熱泵取代燃氣鍋爐)、電動車滲透率上升這些目標,「光是過正常生活」就會出現電力不足。停電、限電、電價上漲,這些都會在 AI 需求加入之前就先到來。他說的是一個沒有 AI 的世界裡已經會發生的事。

在所有關於電力的討論中,一個細節經常被忽略。發電成本在過去 20 年實質上是下降的,電價上漲的真正原因在輸配電端。Chamath 在先前的節目中曾經分析過這個現象,Dreyfus 很認同:電力公司透過擴大資本基礎來向監管機構爭取更高的股東權益報酬率,把成本轉嫁給消費者。發電依然便宜,但把電送到你手上變得越來越貴。這是結構性的成本膨脹,不是市場供需決定的。

技術勞工:被忽略的最大瓶頸

在所有瓶頸中,Dreyfus 認為最嚴重的一個反而最少人討論:技術勞工短缺。他把它稱為「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瓶頸」。過去十五年,美國社會不斷鼓勵年輕人去念四年制大學、拿文科學位,系統性地抽乾了技術工人的人才管道。電工、焊工、線路工人、礦工,這些職業被整個社會貼上了次等標籤,結果就是當國家終於需要大規模建設時,發現根本找不到人。

Dreyfus 用太陽能的例子來說明規模。他自稱是太陽能的看多者,但太陽能的容量因子只有 20%(太陽不是一直在照),所以一座 1GW 的資料中心如果完全靠太陽能供電,需要裝設 5GW 的太陽能板。每 GW 太陽能需要 7,000 英畝土地,5GW 就是 35,000 英畝,比舊金山還大。這些全部都需要技術工人去安裝、接線、維護。光是找到足夠的人來做這些事,就是一場你用軟體思維完全無法理解的挑戰。

但歷史正在上演一場大逆轉。Jason Calacanis(Launch 創辦人,All-In Podcast 共同主持人)在節目中把兩個大主題串在一起:美中對抗帶來的供應鏈重建,恰好可以吸納被 AI 取代的勞動力。Dreyfus 強烈同意這個觀點。他回顧了 2000 年代工廠外移的歷史:當年被摧毀最嚴重的就是中部和鐵鏽帶的藍領技術工人社區。賓州和底特律首當其衝,工廠關門導致社區崩潰,衍生出鴉片危機、財富差距擴大和政治極化。沿海城市賺走了所有的錢,心臟地帶的人民被拋在後面。

諷刺的是,那些曾經被遺棄的社區如今成了就業市場的寵兒。Dreyfus 提到 Quanta University 的頂尖畢業生,高中畢業起薪就有 15 萬美元。這些技術工種做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正在取代一些初階白領職位。沿海的知識工作者可能面臨 AI 的威脅,但中部心臟地帶的藍領工人正在迎來黃金時代。「工作會流向有錢的地方,」Dreyfus 說,「現在錢正大量湧入這個領域。」桌子已經完全翻轉了。

十到二十年的追趕之路

Dreyfus 的演講勾勒出一幅清晰但令人不安的圖景:美國用了二十年把自己的工業根基搬到對手的國土上,現在想要搬回來,卻發現礦挖不夠快、加工技術落後十年以上、電網太老舊、工人找不到,而對手隨時可以掐住你的咽喉。他的用語很直白:「我們不能再讓中國每次不爽就來捏我們。」

追趕不是選擇,是必須,但也沒有捷徑。開發一座新的銅礦需要七到十二年。培養一整代技術工人需要更長的時間。建立稀土加工的完整技術體系可能需要二十年。這些不是砸錢就能壓縮的時間框架,是物理和人力資源的硬限制。Dreyfus 認為政府的三份文件策略(注資、發照、承購)是正確的第一步,但也只是第一步。

對台灣而言,Dreyfus 描述的格局有熟悉的影子。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中扮演核心角色,但半導體製造本身高度依賴銅和其他關鍵礦物。台積電的海外擴廠計畫正在跟全球所有的資本週期爭搶同一池資源。Dreyfus 列舉的六大同步資本週期中,晶圓廠就是其中之一,估計投資規模 7,500 億美元起跳。當大國都在爭搶有限的礦物供給,供應鏈安全就不再只是美中之間的雙邊議題,而是牽動每一個以製造業為根基的經濟體。這場關鍵礦物的爭奪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