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量化交易員到加密貨幣教父：狄克森的投資哲學如何煉成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原節目來自 Internet History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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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看不出邏輯的職涯路徑

如果你在 2005 年問克里斯．狄克森（Chris Dixon）他未來會做什麼，他大概不會回答「管理矽谷最大的加密貨幣基金」。這位在俄亥俄州長大、大學念哲學和認知科學、畢業後跑去華爾街寫蒙地卡羅模擬程式的人，職涯軌跡看起來毫無章法。但回頭看，這些看似隨機的轉折，反而鍛造了他辨識前沿科技的直覺。連續創業者、種子基金創辦人、Andreessen Horowitz（a16z）普通合夥人，每個階段累積的能力都不同，最後匯聚成一套別人很難複製的投資框架。

華爾街的意外啟蒙

1980 年代的俄亥俄州，狄克森拿到人生第一台電腦，開始自學 C 語言和組合語言，靠著做電玩遊戲一路寫到大學。他對科技的熱情始終沒變，但大學時期電腦產業有點沉悶，大型企業主導一切，個人開發者能做的事情有限。直到網路開始起飛，他才重新看到程式設計師可以改變世界的可能。

畢業後住在紐約，學貸和帳單壓著，狄克森需要一份薪水好的工作。程式設計是他最擅長的事，而華爾街當時給寫程式的人開出的薪水遠高於科技業。他進了一家叫 Arbitrade 的選擇權造市公司，負責撰寫蒙地卡羅模擬和高效能演算法。這份工作帶給他兩個收穫：一是對金融市場運作的第一手認識，二是他確認自己不想留在金融界。華爾街太封閉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被交易和數字取代。但這段經歷讓他比多數科技業投資人更能理解金融工具的本質，這在十幾年後投資加密貨幣時派上了用場。

離開華爾街後，狄克森短暫加入知名創投 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參與了 Skype 的 A 輪投資。在那裡他第一次從投資人的角度看到新創公司如何從零開始長大，也開始對「自己做一家公司」產生強烈的衝動。

兩次創業，兩種截然不同的教訓

2005 年，狄克森共同創辦了網路安全公司 SiteAdvisor。當時網路威脅正在轉型，傳統的蠕蟲和病毒已經不是最大問題，釣魚網站和間諜軟體才是。現有的安全產品還在防禦舊式的技術攻擊，沒有人在解決「人被騙」這個問題。SiteAdvisor 透過爬取和分類整個網路，在使用者造訪可疑網站時跳出紅色警告框。這個產品的核心洞察很簡單：威脅已經從攻擊電腦轉向攻擊人類，安全產品也必須跟著轉向。2006 年 McAfee 收購了 SiteAdvisor，這家公司至今仍作為一個產品線在運作。

第二次創業就沒那麼順利了。2008 年狄克森創辦了 Hunch，一家用神經網路做機器學習的 AI 公司。概念很前衛，問題是 GPU 運算能力根本跟不上。神經網路在當時無法發揮真正的威力，團隊只好退而求其次使用其他方法，做出來的成果「有趣但不神奇」。Hunch 最後在 2011 年賣給了 eBay，結局不算差，但狄克森自己很清楚這不是他心目中的成功。多年後他回顧說：「我做 AI 做得太早了，早得離譜。」深度學習革命要到 2013 年 Google 的貓辨識影片才正式引爆，而 ChatGPT 更是 15 年後的事。這個經驗在他心裡刻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記：看對方向不等於做對時機。

SiteAdvisor 教會他「從問題出發找技術」，Hunch 則給了他反面教材：「拿著技術去找問題」通常不是建立公司的好方法。這兩種經驗交織在一起，成為他日後評估新創公司的基本框架。

「投人不投趨勢」：Ron Conway 的啟蒙

賣掉 SiteAdvisor 之後，狄克森開始做天使投資。他的啟蒙導師是矽谷傳奇天使投資人 Ron Conway。Conway 的投資方法論極其簡單：不去預測什麼技術會紅，而是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人身上。科技趨勢不斷變化，今天的熱門明天就可能過時，但優秀的人會一直優秀。狄克森從中提煉出一個核心信念：「人比趨勢更一致，所以天使投資說到底是一門關於人才的生意。」

大約在 2008 到 2009 年間，狄克森與 Eric Paley 和 Dave Frankel 共同創辦了種子基金 Founder Collective。時機巧合地完美：金融危機嚇退了大量創投資金，市場上的競爭者變少了，同時 iPhone 的出現催生了一整波行動優先的消費性新創公司。Founder Collective 的第一支基金投中了 Uber、Venmo、BuzzFeed 和 TradeDesk 等後來廣為人知的公司。狄克森日後回想，承認這當中有運氣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把注意力放在人身上，而不是追逐當時最熱門的賽道。

這段經歷也讓他對天使投資形成了一個務實的觀點：它應該被當成風險資本，不是退休金。天使投資本質上是一種社交活動，你支持你認識的、有信心的人，參與新創生態圈的運轉，而不是期待每筆投資都有回報。這種心態讓他能夠在別人猶豫的領域大膽出手。

兔子洞框架：從 Oculus 到 Coinbase

2013 年，狄克森加入了 a16z，從創業者和種子基金投資人轉型為管理大筆資金的創投合夥人。吸引他的是 a16z 願意在前沿科技上下大注的文化。在這裡他發展出一套完整的投資框架，核心概念可以用一句話總結：「下一個大東西一開始看起來像玩具。但真正有趣的事物，往往從一群聰明人的小眾狂熱運動開始。」

實際操作的方法是「鑽兔子洞」。他會找到一個新興技術領域，花大量時間跟裡面的人交流。有些兔子洞鑽進去之後發現很淺，聊了幾個人就碰到底了，那就走人。有些兔子洞愈鑽愈深，每認識一個人就被介紹給另外三個更有趣的人，那就代表這裡有東西。2013 年他鑽進比特幣的兔子洞，發現裡面有大量頂尖的電腦科學家和經濟學家，對這項技術的興奮程度超乎他的預期。

Oculus 的投資是這套框架的典型案例。狄克森先在 Kickstarter 上看到 Oculus 的原型，接著看了一支傳奇程式設計師 John Carmack 談 VR 的影片，說手機帶來的廉價高品質螢幕和處理器終於讓 VR 變得可行。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他去跟 VR 圈的開發者聊天，發現每一個人都在為 Oculus 開發內容。當你跟夠多聰明人交談，聽到同一家公司被反覆提起，那就是一個極強的投資訊號。a16z 最後對 Oculus 投了 7,500 萬美元，在當時是一筆異常大的創投投資。

Coinbase 的邏輯類似但角度不同。2013 年大多數早期加密貨幣團隊帶有強烈的自由意志主義色彩，對監管抱持敵意。Coinbase 的創辦人 Fred 和 Brian 是典型的矽谷科技人，想做好產品也願意認真面對法規。一個關鍵訊號是：公司的第八號員工是一位從 PayPal 挖來的資深法遵主管。在一個大家都在喊「去中心化」的圈子裡，這代表 Coinbase 的團隊看得更遠。

打造 a16z crypto：制度工程的挑戰

到了 2018 年，狄克森決定在 a16z 內部成立一支專門投資加密貨幣的基金，這是公司史上第一個垂直基金。技術層面的挑戰倒還好，真正困難的是制度層面。因為基金會直接持有加密資產，按照多德-弗蘭克法案（Dodd-Frank Act）的規定，它不能被歸類為創投基金，必須註冊為投資顧問公司（RIA），承擔更重的法遵負擔。這意味著整個團隊需要從零建立託管、交易和合規的新能力。

說服投資人更是一場馬拉松。狄克森和同事總共進行了 60 場、每場兩小時的投資人會議。每一場的結構都一樣：先花一個小時做 pitch，說明他為什麼相信這是值得投資的領域；然後花另一個小時做 anti-pitch，坦誠列出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我不想說服任何人。我想讓他們在充分了解風險之後自己決定要不要參與。」這種透明度在創投界並不常見，多數基金經理只會強調好的一面。但狄克森認為，投加密貨幣這種高度不確定的領域，如果投資人不是真心相信，第一次市場下跌就會撤資，那對所有人都是災難。

招募團隊也需要特殊策略。他刻意尋找對加密貨幣有真實信仰的人，而不只是想在熱門領域找工作的求職者。當市場在 2018 到 2019 年進入寒冬時，這批「真正的信徒」撐住了團隊的士氣，沒有人因為幣價下跌就動搖。

從程式少年到網路未來的建築師

回看狄克森的整條路徑，每一段經歷都不是浪費的。華爾街給了他對金融工具的直覺，SiteAdvisor 教他從問題出發，Hunch 讓他理解時機的重要性，天使投資讓他學會看人，a16z 給了他下大注的平台。他在著作《Read Write Own》中提出的核心論點，是區塊鏈讓人類可以建立一種新型態的網路：既有早期開放協議網路（如電子郵件和網頁）的社會公益性，又有企業網路（如 Facebook 和 YouTube）的競爭力和商業模式。

這個論點你可以同意，也可以質疑。但無論你對加密貨幣的前景抱持什麼立場，狄克森的投資框架本身值得任何做技術判斷的人參考：找到聰明人聚集的地方，鑽進兔子洞，看它是淺是深。如果夠深，就大膽押注。從 Oculus 到 Coinbase，從 VR 到加密貨幣，這套方法論已經被反覆驗證。下一個讓所有人覺得「像玩具」的東西是什麼？答案很可能就藏在某個你還不知道的兔子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