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不點廣告也不回流量，Cloudflare 執行長的解方：讓機器人用穩定幣付錢

本文整理自《Bankless》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本系列共兩篇，這是第一篇談 AI 流量爆發與微支付新標準；第二篇談內容創作者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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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值約 700 億美元的 Cloudflare，掌管全球約 20% 的網站流量，每秒處理約 5 億個請求，每月有 60 億人次經過它的網路。站在這個位置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網路流量的結構性變化。Cloudflare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馬修．普林斯（Matthew Prince）最近上 Bankless 節目時，丟出了一個讓人停下來想的預測：AI 機器人流量將在 2027 年上半年超越人類流量。原本他們估計是 2027 年某個時候，但 agent 流量的成長速度實在太猛，預測已經被修正到上半年。

但他真正想談的不是技術能不能撐住。2020 年 4 月 COVID 爆發時，全球網路流量在兩週內翻倍，基礎設施照樣頂住了。技術面他不擔心。他擔心的是商業模式：過去 30 年，網路靠廣告和訂閱活。問題是 AI agent 不會點廣告。你買了一個 ChatGPT 訂閱，然後讓它幫你掃遍全網找資料，那些被它爬過的內容創作者一毛錢都拿不到。如果你自己去比較數位相機，可能看兩三個網站就做決定了。AI agent 會幫你看一千個，深度比人類高一千倍，流量衝上去了，但沒有任何人因此得到報酬。

從搜尋引擎到回答引擎：流量再也回不去了

問題的根源可以追溯到 Google。Google 透過 AdSense 和 DoubleClick 建立了一套把「流量」變成「收入」的基礎設施，讓整個網路的核心遊戲變成：怎麼讓更多人點進來。這套邏輯運轉了將近 30 年，從 Facebook 到 TikTok，所有人都在優化同一件事。普林斯提到他曾坐在一位大型媒體集團創辦人旁邊，對方得意地分享他們怎麼 A/B 測試標題，專門挑最能激怒讀者的版本，因為憤怒帶來點擊，點擊帶來廣告收入。普林斯直言，這種模式在本質上就是壞的，它不創造任何社會價值，卻是過去 30 年民粹主義崛起和社會撕裂的推手之一。

流量本來就是衡量價值的爛指標。普林斯用了一個比喻：路上出了車禍，大家減速圍觀造成塞車，那個「流量」有價值嗎？顯然沒有。但整個廣告模式就是建立在這種邏輯上，把眼球數量當成內容品質的代理變數，結果自然是劣幣驅逐良幣。

AI 的出現，讓這個本來就有問題的模式直接崩塌。Google AI Overviews、ChatGPT、Claude、Grok，這些工具已經不是搜尋引擎了，它們是回答引擎。它們爬取內容、彙整資訊、直接給你答案，不需要你點進任何一個原始網站。普林斯引用的數據非常殘酷：跟舊版 Google 搜尋相比，從現在的 Google 取得流量回訪的難度是過去的 20 倍。從 OpenAI 取得回訪？1,500 倍。從 Anthropic？60,000 倍。不是百分之幾的下滑，是萬倍等級的斷崖。過去兩年，出版商的 CPM（每千次曝光收入）出現了階梯式暴跌，AI 是最大的推手。

Google 27 年的數據護城河

AI 公司之間的競爭，表面上是模型能力的軍備競賽，底層其實是資料的戰爭。普林斯揭露了一組 Cloudflare 觀察到的爬取比例數據：OpenAI 爬取的每一個網頁，Google 看了 4 個。微軟每爬一頁，Google 看了 5 頁。Anthropic 每爬一頁，Google 看了 6 頁。而 xAI 每爬一頁，Google 看了 22 頁。Google 靠著 27 年來跟各種冷門角落簽下的索引協議和資料合作關係，累積了一道其他公司短期內無法逾越的數據護城河。

這個差距解釋了一件事：為什麼 AI 公司願意為內容付費。它們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需要追上 Google。Google 坐擁網路上最完整的資料庫，其他 AI 實驗室想要取得的是 Google 獨家掌握的那些內容，包括付費牆後面的學術期刊、冷門的在地新聞、專業的醫療資料庫。普林斯的分析是，市場要成立需要兩個條件：有需求（AI 公司想追 Google）加上有限供給（內容創作者可以選擇封鎖 AI 爬蟲）。兩個條件現在都到位了，一個真正的內容市場才有可能形成。

AI 公司終將變成下一個 YouTube

普林斯做了一個大膽的預測：AI 公司最終會長得像 YouTube 或 Netflix。他回顧了 YouTube 的演化路徑：一開始是技術創新（串流影片），接著競爭轉向內容發現（推薦演算法），最後的決勝點是誰付給創作者最多錢。MrBeast 和其他頂級創作者公開說過，YouTube 是所有平台中對創作者最大方的。普林斯認為 AI 會走上同樣的路。

原因在於 AGI 本身會變成商品。一旦某家實驗室達到 AGI，其他家在幾天內就會跟上。到了那個時候，模型能力不再是差異化因素，獨家的內容授權才是。想像一個擁有 Science 和 Nature 獨家授權的 AI 醫療助手，對比一個只能用公開資料的競品，差距會非常明顯。普林斯形容這是「自梅迪奇家族以來第一次」，有錢的買方（AI 公司）和想做原創工作的創作者之間出現了真正的利益一致。

他還引用了 Spotify 創辦人丹尼爾．艾克（Daniel Ek）分享的一個案例。Spotify 會把使用者搜尋但找不到結果的查詢，公布給音樂創作者看。有一位作曲家專門針對這些「未被滿足的需求」寫歌，年收入達到 4,000 萬歐元。普林斯認為 AI 公司可以做一模一樣的事：用 LLM 找出人類知識的缺口，然後付費請創作者補上。他把 LLM 比喻成一塊巨大的瑞士起司，模型本身就是起司（已知的知識），而那些洞就是人類還不知道的東西。能辨識缺口在哪裡，並且有經濟動機去填補，這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能力。

x402 協議：人類免費，機器人付錢

解決方案的雛形已經在路上。HTTP 402 是網路最初規格書裡就定義好的狀態碼，意思是「需要付款」，但 30 年來從來沒被真正實作過。Coinbase 在 2025 年 5 月接過這個塵封的標準，建了一套把它連上穩定幣支付軌道的基礎設施，然後捐給了 Linux 基金會，邀請 Cloudflare 和其他公司一起把它發展成開放標準，這就是 x402。

運作方式很直覺：AI agent 去爬一個網站，伺服器回傳 HTTP 402 要求付款，agent 自動用穩定幣支付幾分之一美分，拿到內容，整個過程在兩秒內完成。普林斯把他理想中的終局講得很清楚：「烏托邦是人類免費取得內容，機器人付一大堆錢。」每次 agent 爬取一頁內容只收幾分之一美分，聽起來微不足道，但乘上 Cloudflare 每秒 5 億次請求的規模，聚沙成塔的效果非常可觀。

這不只是概念階段。到 2026 年 4 月，x402 基金會已經有 22 個成員組織，包括 Google、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AWS、微軟、Stripe、Shopify、Circle 和 Solana 基金會，累計交易量達到 1.65 億筆、約 5,000 萬美元流通量。當傳統金融巨頭和加密貨幣公司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時候，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一樣了。

在 x402 之前，Cloudflare 先在 2025 年 7 月 1 日發布了「內容獨立日」（Content Independence Day），讓所有客戶（包括免費方案）都能選擇封鎖 AI 爬蟲。普林斯特別澄清，Cloudflare 並沒有替全球 20% 的網站統一封鎖 AI，而是把控制權交給每一位內容擁有者。有些網站歡迎 AI 爬取（包括 Cloudflare 自己的知識庫），有些靠廣告收入維生的網站則需要封鎖工具。原則只有一個：你的內容，你決定誰能拿。封鎖是談判的起點，不是終點。

區塊鏈吞吐量的硬傷

願景很美，但有一個非常實際的瓶頸。Cloudflare 每秒處理約 5 億個請求，普林斯估計其中 1% 到 10% 是可以收費的，也就是每秒 500 萬到 5,000 萬筆交易需要支付處理。傳統支付系統完全不行，Visa 每筆交易光啟動費就要約 30 美分，拿來處理零點幾美分的微支付在經濟上不可能成立。

穩定幣是唯一的出路，但規模還差得遠。普林斯說他評估過的最快區塊鏈，吞吐量上限大約是每秒 200 萬筆交易，連 Cloudflare 需求的低標（500 萬 TPS）都達不到，更別說他認為最終需要的一億 TPS。他在節目上直接向加密貨幣社群喊話：如果有人能建出超過每秒 200 萬筆交易的基礎設施，請聯絡 Cloudflare，我們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替全球 20% 以上的網站啟用這套系統。

Cloudflare 自己也沒閒著。2025 年 9 月，他們宣布了自家穩定幣 NET Dollar，以美元全額擔保，運行在 Coinbase 的 Base 鏈上，目前尚未正式上線。這等於是 Cloudflare 從中立的基礎設施提供者，往支付層的角色跨了一大步。普林斯拿賈伯斯（Steve Jobs）做類比：2003 年 iTunes 推出 99 美分一首歌的模式，那不是最終贏的商業模式（贏的是 Spotify 的月費制），但它是必要的第一步，它在觀念上確立了「數位內容應該付費」。x402 和 NET Dollar 扮演的是同樣的角色：不完美，但不可跳過。

我的觀察：解決舊問題，可能製造新問題

普林斯的論述有一個很吸引人的特質：他不迴避瓶頸。多數企業領導人在推銷自家方案時會美化技術限制，但他直接說「現在最快的區塊鏈只有 200 萬 TPS，我們需要 5,000 萬到 1 億」。這種坦率反而讓整套論述更可信。而且 x402 不是紙上談兵，22 個成員組織、1.65 億筆交易、Google 和 Visa 都在裡面，這是一個正在發生的事情，不是某個白皮書裡的構想。

但這裡有一個張力不能忽略。Cloudflare 佔全球 20% 的網站流量，推 x402 加上自家穩定幣 NET Dollar，等於從「中立的網路基礎設施」變成「內容交易的支付閘道」。原本它是幫你擋 DDoS 攻擊的隱形盾牌，現在它要站在每一筆 AI 爬取交易的中間。Google 壟斷了搜尋流量的分配權，我們花了 20 年想打破它。如果 x402 成功，Cloudflare 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需要被打破的壟斷？普林斯自己提到他很注意反壟斷風險，但利益衝突是結構性的，不是用謹慎就能化解的。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人類免費、機器人付費」聽起來很理想，但那些微支付的成本最終會出現在消費者的 AI 訂閱費裡。普林斯自己也預測，未來使用者每年會花超過 1,000 美元在 AI agent 上。對矽谷的知識工作者來說，這是合理的生產力投資。但對全球南方的使用者來說，這意味著網路正在變小而不是變大。廣告模式至少有一個優點：波札那的小孩跟紐約的投資人看到的是同樣的資訊。當免費的資訊被鎖進付費的 agent 後面，這扇門可能就關上了。

普林斯的 iTunes 類比其實說得很準確：x402 大概不是最終的解答，但它是讓「內容有價」這個觀念從概念變成現實的關鍵一步。問題不在於方向對不對，而在於它能不能在內容創作生態系統徹底崩壞之前跑得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