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免費拿走你的內容，但 Reddit 的授權費為什麼比紐約時報高？

本文整理自《Bankless》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本系列共兩篇，第一篇談 AI 流量爆發與微支付新標準；這是第二篇談內容創作者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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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的 Google 搜尋時代，一篇好文章發布後，讀者會從搜尋結果點進你的網站，你靠這些流量賺廣告費。這套邏輯運作了近 30 年。Cloudflare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馬修．普林斯（Matthew Prince）在 Bankless 節目上引用了一組數據，讓這個時代的結束變得非常具體：跟舊版 Google 搜尋比，從現在的 Google 取得流量回訪的難度是 20 倍。從 OpenAI？1,500 倍。從 Anthropic？60,000 倍。這不是某個分析師的推估，而是來自一家每秒處理 5 億個網路請求、掌管全球 20% 網站流量的公司所觀察到的第一手數據。

AI 正在「挖空」整個網路

普林斯用了一個很直接的詞來描述正在發生的事：strip mining，露天掘礦式的掠奪。AI 回答引擎做的事情是爬取你的內容、彙整成答案、直接呈現給使用者，整個過程中使用者完全不需要造訪你的網站。你的內容被消費了，但你的流量消失了。沒有流量就沒有廣告收入，沒有廣告收入就無法支撐創作。

這件事在過去兩年已經造成了實質的經濟傷害。出版商的數位廣告 CPM 出現了階梯式下跌，不是緩慢的侵蝕，而是斷崖式的崩落。廣告攔截器早就在削弱廣告模式了，AI 回答引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普林斯觀察到一個正在加速的惡性循環：創作者拿不到報酬，開始架起付費牆或直接停止創作；原創內容減少，AI 模型能取得的高品質訓練資料也跟著變少；模型品質停滯，使用者體驗下降。AI 公司正在掏空自己賴以為生的供給來源，這是一場慢動作的自毀。

讓這件事更荒謬的是，廣告模式本來就有根本性的缺陷。普林斯提到他曾聽一位大型媒體集團的創辦人炫耀他們怎麼 A/B 測試標題，專門挑最能激怒讀者的版本，因為憤怒等於點擊，點擊等於收入。流量一直都是衡量價值的爛指標，只是過去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AI 把這個不好的舊系統打碎了，但新的還沒有建好。在新舊交替的空窗期，受傷最重的是那些靠原創內容維生的人。

Reddit 為什麼比紐約時報值錢

如果舊的商業模式是按流量付費，新的商業模式按什麼定價？普林斯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獨特性。

他透露了一組讓人重新思考「內容價值」的數據。Reddit 和紐約時報在 AI 訓練語料庫中的 token 數量大致相當（紐約時報的文章更長，但 Reddit 的內容更分散），然而 Reddit 從 AI 公司拿到的每 token 授權費遠高於紐約時報。原因很簡單，卻顛覆了傳統媒體的價值觀。如果一家 AI 公司拿不到紐約時報的授權，它可以用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金融時報、波士頓環球報的內容拼湊出差不多的觀點覆蓋。普林斯的說法更直接：「你只要拿華爾街日報的內容，叫 AI 用紐約自由派的口吻改寫，就差不多了。」但如果你拿不到 Reddit，你就是沒有 Reddit。那些社群產生的真實使用經驗、在地口碑、第一手評價，不存在任何替代品。

這個邏輯對所有內容創作者都有啟示。在流量為王的舊時代，規模是護城河，紐約時報這種機構天然佔優勢。在獨特性為王的新時代，小而獨特的內容可能比大而通用的報導更有價值。能被其他來源替代的內容，不管品質多高，在 AI 授權市場上的議價能力都很有限。無法被替代的內容，即使受眾很小，反而握有籌碼。

一份 8,000 人小報的 AI 授權收入即將超過廣告

普林斯自己就是這套理論的實踐者。他和太太買下了猶他州帕克城的地方報紙《Park Record》，發行量只有 8,000 份。他衡量成功的指標不是財務數字，而是投票率。在他們改善選舉報導之後，當地的投票率從 23% 攀升到 63%，一個非選舉年的地方選舉能有這種參與度，放在美國是極為罕見的。

但真正讓他興奮的是一個新的經濟現象：2026 年，這份小報從 AI 授權交易拿到的收入，可能會超過數位廣告收入。為什麼？因為如果你問 ChatGPT「帕克城最好的新餐廳是哪家」，它沒辦法從紐約時報或 CNN 的內容裡找到答案。只有 Park Record 有這個資訊。超在地的內容，恰恰是 AI 模型最缺的東西。國際大報報導的是全世界都在看的事，AI 可以從十幾個來源交叉驗證。但一座小城的餐廳評價、房屋市場、學校評比、市議會爭議，這些東西只有在地記者知道。

普林斯把 LLM 比喻成一塊巨大的瑞士起司。模型本身是起司的部分，代表人類已知的知識；那些洞則是知識的缺口。AI 是史上第一個能夠同時呈現知識和辨識知識缺口的工具。他認為 AI 公司應該像 Spotify 一樣，把「使用者問了但答不出來的問題」公布給創作者，讓他們去填補。Spotify 創辦人丹尼爾．艾克（Daniel Ek）告訴他，Spotify 上有一位作曲家專門寫沒有人寫過的歌曲主題，年收入 4,000 萬歐元。同樣的邏輯完全可以套用在知識創作上：不是去寫已經被寫過一百遍的白宮新聞，而是去生產 AI 模型裡還不存在的獨特內容。誰能填洞，誰就有價值。

五家公司統治世界的反烏托邦

這些聽起來很樂觀，但普林斯也描述了他心中最恐怖的場景。一位前 PayPal 和 Intuit 高管告訴他，未來的網路可能只剩五家公司：一家製造東西，一家持有土地，一家負責運輸，一家管錢，加上一家 AI 公司。普林斯認為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在沒有刻意反制的情況下，最自然的發展方向。

AI agent 正在加速這個趨勢。當你讓 agent 幫你買東西，它會按照價格和規格最佳化，不會考慮那家店離你家近不近、老闆跟你熟不熟。實體距離和情感連結是小型商家在人類購物時代的兩大優勢，而 agent 完全不吃這套。普林斯直言，在一個由 agent 主導消費決策的世界裡，贏家不會是一堆在地小店家，而是那些最擅長跟 agent 溝通、資料結構化程度最高的大型企業。

更讓他擔憂的是 AI 公司自建內容的可能性。如果每家 AI 公司都成立自己的美聯社式新聞部門，雇用失業的記者，然後按照各自的市場定位分成自由派 AI 和保守派 AI，使用者就會被鎖進由 AI 訂閱費決定的資訊泡泡裡。這比現在的社群媒體濾泡更難打破，因為你連選擇看不同來源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的反制願景是五十萬家 AI 公司，而不是五家。大量受到公平報酬的內容創作者，而不是少數被掏空的媒體機構。這也是他在 2025 年 7 月推出「內容獨立日」工具的原因，讓每一位 Cloudflare 使用者都能選擇封鎖 AI 爬蟲。普林斯對創作者的建議很直接：如果它們不付你錢，你為什麼要讓它們拿你的東西？第一步是拿回控制權，然後再談交易條件。

我的觀察：最抗摔的不一定是最大的

普林斯說的「獨特性溢價」，我認為基本方向是對的。Reddit 比紐約時報值錢、Park Record 的 AI 授權收入超過廣告，這些案例指向同一個結論：AI 時代的內容價值不是由流量決定，而是由「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拼出來」決定。對小型、垂直、在地的創作者來說，這其實是好消息。你不需要跟大型媒體拚流量，你需要的是做出只有你能做的東西。

但他的 YouTube 和 Netflix 類比，我覺得過度樂觀了。YouTube 花了十幾年才建立起對創作者友善的分潤機制，至今長尾創作者的收入仍然非常微薄。少數頭部創作者確實賺得不錯，但絕大多數人依然在掙扎。普林斯描述的「AI 公司會主動發布知識缺口、付費請創作者補上」是一幅漂亮的圖畫，但看看現實：多數 AI 公司目前的策略仍然是先爬再說、被告再談。OpenAI、Anthropic、Google 都面臨過版權訴訟，它們的第一直覺不是先談授權，而是先用了再處理後果。從「應該付費」到「真的付費」中間的距離，可能比普林斯暗示的遠得多。

不過，這整段討論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時代，什麼樣的內容經營方式最能扛住衝擊？普林斯的框架裡，答案是「拿到最多 AI 授權費的人」。但還有另一種活法他沒有提到。如果你的營運成本接近零，你根本不需要從 AI 公司那裡拿到一毛錢，也能持續運作。用開源架構搭建的部落格、用免費工具經營的電子報、不掛橫幅廣告的獨立網站，這些東西在普林斯描述的「廣告模式崩壞」裡幾乎不受影響，因為它們從第一天就沒靠那個模式活。它們的護城河不是規模、不是授權費，而是成本結構。

普林斯買了一份 8,000 人發行量的小報，投票率從 23% 升到 63%。用近乎免費的架構寫垂直主題深度分析的部落格，邏輯其實是同一個：規模不大，但成本結構極輕，不依賴正在崩壞的舊商業模式，專注產出無法從別處合成的獨特內容。五家公司統治世界還是五十萬家，這不是預測題，是選擇題。而選擇的起點不一定是拿到最多錢，可能只是不需要那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