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Costco 到 Anthropic:一套讓公司活過 50 年的治理公式
採用工業基金會結構的公司,活過 50 年的機率是一般公司的六倍。從 Costco 的創立故事到 Novo Nordisk 擋下 200 億美元合併案,《精實創業》作者萊斯揭露使命型公司的治理公式。

本文整理自 Y Combinator《The Main Function》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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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統計數字值得每個創辦人記住:採用工業基金會結構的公司,有 60% 的機率活到第 50 年;一般公司只有 10%。六倍的差距,不是因為產品更好或團隊更強,而是因為治理結構不同。《精實創業》作者艾瑞克.萊斯(Eric Ries)在 Y Combinator 的訪談中,用三個跨越百年的商業案例,拆解了這套讓公司長壽的治理公式。
索爾.普萊斯:「我是顧客的受託人」
故事要從一個大多數人沒聽過的名字說起。索爾.普萊斯(Saul Price)被廣泛認為是現代零售業之父。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在阿肯色州創辦零售公司時,刻意把它命名為 Walmart,就是在向普萊斯創辦的 FedMart 致敬。
普萊斯成為企業家之前是律師。律師的訓練告訴他,你對客戶有受託義務(fiduciary duty),必須把客戶的利益放在自己之前。所以當他經營零售事業時,他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誰是我的客戶?他的答案很直接:顧客。不是股東,不是董事會,是每天走進店裡買東西的人。這套信條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它徹底改變了他經營事業的方式。
FedMart 的做法在今天看來近乎瘋狂。如果普萊斯發現競爭對手的價格比自己低,他會在自己的店裡掛牌子告訴顧客:「別跟我買這個產品,去某某競爭對手那裡更便宜。」他甚至會附上怎麼去那家店的指示。這不是行銷噱頭,而是他的核心信念:我的工作就是幫你拿到最低價,就算那個最低價不在我這裡。結果顧客願意開車好幾英里去 FedMart 購物,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人不會騙他們。
FedMart 上市後,一切開始變調。投資人持續施壓,要求更高的售價和更低的薪資,這與普萊斯「低價高薪」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馳。他引進新的控制股東,期望新董事會能理解零售業的本質。結果新董事會照樣要求傳統的財務指標:更高的利潤率、更快的成長、更低的人事成本。1975 年的某一天,普萊斯走進辦公室,發現鎖已經被換了。他被趕出了自己創辦的公司。
接下來發生的事,萊斯稱之為「商業史上難得的自然對照實驗」。A 組:FedMart 的投資人如願以償,把公司轉型為傳統零售模式,七年內破產。B 組:普萊斯休息了兩個禮拜,然後在 FedMart 樓上租了辦公室,創辦了 Price Club。另一位從 FedMart 基層一路做到高層的員工,在普萊斯被開除後辭職抗議,自己也創辦了一家公司。後來這兩家公司合併,取名 Price Costco,也就是今天的 Costco。
Costco 至今仍然奉行普萊斯的「顧客受託人」理念,而且它受到一套萊斯所謂的「治理堡壘」保護。這套結構讓 Costco 的董事會理解,他們的職責不是最大化股東回報,而是保護公司的使命。在企業治理評級機構的眼中,Costco 長期獲得最差的治理評分。但同一時期,一家號稱「全力擁抱最佳治理實務」的競爭對手 Kroger,表現卻遠遠不如 Costco。有分析師把 Kroger 的績效形容為「倒過來的 Costco」。
Novo Nordisk:非營利受託人如何創造 5000 億美元價值
如果 Costco 的故事說明了正確的理念有多重要,Novo Nordisk 的故事則說明了正確的結構有多重要。
1920 年代,丹麥女性瑪莉.克羅格(Marie Krogh)被診斷出當時無藥可醫的糖尿病。她的丈夫奧古斯特剛獲得諾貝爾獎,邀請她一起去北美巡迴演講。途中他們得知加拿大有人首次成功分離出胰島素,立刻前往考察,並取得了在丹麥商業化生產的授權。
但他們在幾十年前就預見了一個後來被馬丁.施克雷利(Martin Shkreli)驗證的問題:如果一家營利公司賣的是你活命必需的藥物,有什麼能阻止它把價格抬到天際?所以回到丹麥後,他們建立了一個雙層結構:一個營利子公司負責生產和銷售,一個非營利基金會負責監督和治理。基金會的受託人有權任命營利公司的董事。這就是後來被學術界稱為「工業基金會結構」的原型。
這家叫做 Nordisk Insulin Laboratorium 的公司,就是今天 Novo Nordisk 的前身。它已經維持了超過一百年的科學誠信。萊斯強調,這不是因為丹麥人比較友善,或是運氣好,而是因為結構發揮了作用。那股摧毀 Twilio 創辦人、摧毀 FedMart 的力量,當然也來找過 Novo Nordisk。
關鍵時刻發生在 2000 年代初期。當時製藥業掀起一波合併浪潮,Novo Nordisk 的營利公司董事會和所有獨立董事都認為應該跟進,找到了一家合併對象,簽好了合約,準備完成一筆價值約 200 億美元的交易。最後一步是取得基金會受託人的同意。
受託人問了一個問題:這筆交易是公司存亡所必需的嗎?董事會帶著銀行家回來第二次,強調這是「大者恆大,不併就死」的產業新常態。受託人的回應很冷靜:Novo Nordisk 已經連續十年獲利,年成長率約 20%,為什麼非要合併不可?交易被否決。
後續的發展驗證了這個決定的價值。那家原本要與 Novo Nordisk 合併的公司,兩年後被默克(Merck)收購,所有主要研發計畫都被砍掉。如果 Novo Nordisk 也走了那條路,當時已經進行到第 11 年的 GLP-1 藥物研究就會被終止。這個研發專案極度困難,十年下來沒有任何明確跡象顯示它會成功,幾乎所有人都在問為什麼還要繼續投錢。但受託人保住了它。
二十年後,GLP-1 藥物讓 Novo Nordisk 的市值一度超過丹麥整個國家的 GDP。萊斯計算,受託人阻止合併這個決定,創造了超過 5000 億美元的股東價值。他用這個案例回應所有認為使命導向等於犧牲獲利的人:歷史上由非營利受託人創造的股東價值,可能比任何激進投資人都多。
治理工具箱:從公益公司到永久目的信託
萊斯在訪談中介紹了幾個具體的治理工具,按照實施難度排列。
最簡單的是轉型為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 PBC)。這是在德拉瓦州的兩頁法律文件,律師一天就能搞定。公益公司恢復了一種叫做「目的性設立」(purposeful incorporation)的古老傳統。在 19 世紀,每一家公司的章程都會寫明它被設立的具體目的,比如「建造一條從 A 到 B 的鐵路」,董事會的首要義務是捍衛這個目的。到了 20 世紀,律師開始在章程的目的欄位填入「任何合法行為或活動」,這原本只是為了簡化程序的便宜行事,後來卻被法學界解讀為「必須最大化股東價值」。公益公司的作用,就是把那個被遺忘的具體目的重新寫回章程。
進階的結構是工業基金會。這就是 Novo Nordisk 和德國光學公司蔡司(Zeiss,1885 年就採用這種結構)使用的模式。它建立一個雙層治理體系:營利公司負責日常經營,非營利基金會負責守護使命。基金會的受託人有權任命營利公司的董事,確保短期財務壓力不會凌駕長期使命。
最新的變體是永久目的信託(Perpetual Purpose Trust),這是 Anthropic 採用的模式。它跟工業基金會的邏輯一樣,都是由外部受託人監督營利公司,但法律結構不同,更適合美國的法律環境。萊斯建議,即使創辦人目前採用雙重股權結構來維持控制權,也應該在公司章程中預先載明:一旦創辦人的控制權因任何原因失效,自動啟動工業基金會或永久目的信託作為替代方案。因為雙重股權結構終究會被擊破,可能是日落條款到期,可能是股價下跌後投資人施壓,也可能是創辦人自然離世。
使命控制,不是空話
萊斯說他很討厭「治理」這個詞,因為一聽到就讓人覺得無聊。就像當年《精實創業》是一本關於「管理」的書,他每次跟人提起,對方都一臉不感興趣。但治理決定了一家公司的命運,就像管理決定了一個產品的生死。
他引用了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對索爾.普萊斯信條的修正:普萊斯把顧客放在第一位,杜拉克認為應該是員工第一、顧客第二、股東最後。嬌生(Johnson & Johnson)的企業信條則更細:醫生、病人、護理師第一,員工第二,社區第三,股東最後。重點不在排序的細節,而在一個共同的原則:所有認真研究過這個問題的人都理解,股東回報是健康企業的結果,不是目的。
萊斯提醒創辦人,這不需要等到社會運動發生才能改變。每個創辦人都可以現在就行動:讀自己的公司章程,考慮轉型為公益公司,在股東結構中製造「選擇偏差」,確保你的投資人和董事是因為相信使命才加入,而不只是想賺快錢。年輕世代對股東至上主義已經累積了四五十年的不滿,他們親眼見證了制度性的衰敗。萊斯相信,我們離一個「重新以建造為核心」的經濟體系,比想像中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