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在長大,稅收在縮水:AI 時代最弔詭的財政問題
AI 讓經濟成長,政府卻可能愈來愈窮。《數位主義者文集》兩位維吉尼亞大學經濟學家算出,每一塊錢從勞動轉向 AI,稅收就少一毛五。前歐巴馬經濟顧問 Betsey Stevenson 說別慌,歷史證明制度總能適應。兩種態度的碰撞,正是 AI 時代財政辯論的縮影。

本文合併導讀《數位主義者文集》(The Digitalist Papers)第二卷第十一篇與第十二篇,為 AINEXT 系列編號 #V2-8。

我們在導讀 Marinescu 那篇文章時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她為 AI 時代設計的雙層安全網很細緻,第一層保護正在轉換跑道的勞工,第二層透過「數位紅利」保障所有公民的基本收入。但錢從哪裡來?安全網需要財政收入支撐,如果 AI 同時改變了政府收稅的能力,再精巧的支出設計都是紙上談兵。《數位主義者文集》第二卷緊接著放了兩篇文章,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一篇用數學告訴你為什麼危機是真的,另一篇用歷史告訴你為什麼不必絕望。
Anton Korinek 和 Lee Lockwood(兩人都是維吉尼亞大學經濟學教授)合寫的〈在變革性 AI 時代維護財政穩定〉(Preserving Fiscal Stability in the Age of Transformative AI),核心發現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當一塊錢的價值創造從人類勞動轉向 AI 資本,聯邦稅收就少了 10 到 15 美分。原因不複雜,勞動所得的有效稅率大約 30%,資本所得只有 15% 到 20%。AI 讓經濟持續成長,政府的荷包卻在縮水。緊接著的下一篇,Betsey Stevenson(密西根大學經濟學教授、前歐巴馬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寫了一篇調性很不一樣的文章,標題直接亮底牌:〈在變革性 AI 的世界裡有什麼好怕的?如果政策正確,什麼都不用怕。〉她認為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引發過類似的財政恐慌,而制度總是找到了出路。兩篇放在一起讀,你會看到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技術分析說問題真的存在,歷史經驗說可以解決。
三位作者,三種武器
Korinek 不是普通的經濟學教授。他是維吉尼亞大學「變革性 AI 經濟學倡議」(EconTAI)的學術主任,2025 年入選 TIME 雜誌 AI 百大影響力人物,同時擔任 Anthropic 的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和布魯金斯學會的非駐院資深研究員。他的哥倫比亞大學博士論文研究的是金融危機預防,後來轉向 AI 的系統性經濟影響。2017 年他與諾貝爾獎得主史迪格里茲合寫了 AI 收入分配衝擊的開創性論文,2023 年又完成了一篇研究「變革性 AI 下的經濟成長」的模型分析,核心結論是完全自動化將大幅提高成長率,但同時壓低勞動份額。他更是《數位主義者文集》第二卷導論的共同作者,可以說是整個計畫在經濟學領域的核心架構師之一。
Lee Lockwood 的背景跟 Korinek 互補。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研究領域是公共財政和社會保險,發表過 Econometrica 和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等頂級期刊的論文,專長是分析政府支援計畫的行為效應和設計漏洞。他帶來的是最優稅收理論的工具箱:效率和公平之間如何取捨,稅率設定的數學原理,不同稅基之間的轉換成本。Korinek 懂 AI 的經濟衝擊,Lockwood 懂財政制度的工程細節,兩人合寫這篇文章,是拿兩把不同的鑰匙開同一扇門。
Stevenson 帶來的是第三種能力:政策實務經驗。她在擔任歐巴馬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之前,曾任美國勞工部首席經濟學家。學術上,她在密西根大學的研究橫跨女性勞動市場和公共政策,同時是 NBER 研究員。她長期在 Project Syndicate 和 EconoFact 等媒體上撰寫公共政策專欄,是少數能同時對學術圈和一般大眾說話的經濟學家。跟 Korinek 和 Lockwood 純粹的學術取向不同,Stevenson 待過白宮,知道一項政策提案從學術論文走到總統桌上要經過多少關卡。她的樂觀不是書齋裡的推測,而是在體制內部見過制度如何回應危機之後的判斷。
一道數學題:為什麼經濟成長救不了政府
Korinek 和 Lockwood 的論證從一個已經在發生的趨勢開始。美國的勞動份額(GDP 中歸屬勞動者的比例)從 2000 年的 68% 下降到目前的 58%,十個百分點的移動。由於勞動所得貢獻了超過一半的聯邦稅收,這個趨勢每年讓政府損失數千億美元。他們用了一個直覺的案例說明:一位年收入 50 萬美元的放射科醫師,每年繳納約 20 萬美元的稅。當 AI 執行相同的影像判讀工作,由一家持續將利潤再投資的企業擁有時,即使經濟產出相同甚至更優,能被課到的稅大幅減少。產出不變,稅收蒸發。這就是「經濟成長,政府變窮」的具體機制。更嚴峻的是,美國上一次重大聯邦稅改是 1986 年,將近四十年前。整套稅制是為一個勞動所得主導的經濟體設計的,面對勞動份額持續萎縮的趨勢,這套系統的過期速度只會愈來愈快。
他們提出分兩階段的財政改革框架。第一階段稱為「勞動力的黃昏」:AI 逐漸接手經濟中的各種任務,勞動所得稅占 GDP 比例下滑,但經濟整體尚未崩潰。核心對策是大規模轉向消費稅。他們指出美國是唯一沒有全國性增值稅(VAT)的 OECD 大國,而 VAT 有一個關鍵優勢:勞動收入可能消失,但人們永遠需要消費,所以稅基侵蝕得更慢。文章提出一個設計原則:「課稅 AI 的服務,不要課稅 AI 的設備。」課稅機器人提供給消費者的服務,免稅機器人的所有權;課稅終端使用者的 API 調用,免稅 GPU 和伺服器基礎設施。這套邏輯讓稅制跟著價值流向消費端,而不是試圖在源頭鎖住高度流動的資本。他們同時建議對真正稀缺且無法移動的資源加重課稅:土地、頻譜權利、衛星軌道、關鍵自然資源。這些東西搬不走,躲不進避稅天堂,潛在稅收可達 GDP 的 5% 到 10%。
第二階段更激進,也更有想像力:當 AI 主導整個經濟。在這個情境裡,自主 AI 系統占據了大部分經濟生產,而且會把利潤再投資而非分配為可課稅的消費支出,勞動課稅和消費課稅都可能失去意義。Korinek 和 Lockwood 借用了一個生態學比喻:就像永續森林管理者決定每年砍多少木材,或者大學決定捐贈基金每年提取多少收益,社會需要決定 AI 資本的「最佳收穫率」。他們算出,如果社會的時間折現率是 4%,最佳的年度 AI 資本稅率大約也是 4%。重視未來世代的社會會選擇較低稅率,讓資本複利成長;重視當前需求的社會會選擇較高稅率。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價值選擇。文章最後列出七項即時行動建議,從委託全面的消費稅現代化研究,到在 OECD、G7 和 G20 框架內建立國際規範。「現在就行動,」他們寫道,「別等到危機逼你做出次優的被動反應。」
Stevenson 的回應:別慌,但也別閒著
如果只讀 Korinek 和 Lockwood,你可能會覺得財政危機迫在眉睫,需要立刻全面改革。Stevenson 的文章緊接著出場,語調明顯不同。她沒有否認問題的存在,而是把焦點從「會不會出問題」轉向「問題出現時,我們有沒有能力回應」。她的回答是有的,而且歷史上已經回應過很多次了。工業革命期間,農業稅基崩塌,各國最終發明了所得稅。數位經濟讓企業利潤跨境轉移,OECD 在 2021 年推出了 15% 的全球最低稅率。制度適應的過程從來不優雅,但最終總是完成了。她強調的不是「問題不會發生」,而是「問題出現之後,人類制度有辦法跟上」。
她把 AI 的經濟衝擊拆解成三個挑戰。第一是工作轉型與替代:關鍵變數是速度,快速消除工作跟漸進式職業重組,創造的是截然不同的人類經驗。「管理 AI 採用的速度,讓人們能夠適應,而非被丟棄,」她寫道,「這是在說我們仍然把彼此視為夥伴,而非可以替換的零件。」第二是財富分配。她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正當性論述:AI 系統創造的剩餘是「集體產品」,建立在公共研究、共享基礎設施和數十億人的資料貢獻之上。基於這個邏輯,重新分配 AI 利潤不是慈善,是權利。她提出的「數位紅利」設計參考阿拉斯加永久基金,將 AI 產生的財富以公民的資料貢獻份額回饋每個人。第三個挑戰超越經濟範疇:意義與目的。人們需要的不只是收入,還有參與感和社會歸屬。研究顯示,公民參與下降即使在收入上升的時候也會損害幸福感。
三條線索最後收束在一個字上:信任。「分配、競爭和意義這三條線索,匯聚在同一個詞裡:信任。」沒有經濟公平,沒有強健的獨立監管機構,沒有更新過的社會互惠關係,無論物質多麼豐裕,人們都不會信任 AI 系統。而這種不信任本身會限制 AI 的社會效益,形成惡性循環。所以 Stevenson 的處方不是放輕鬆等它過去,而是積極建設信任的制度基礎:稅制重構(從勞動轉向資本和消費)、嚴格的競爭政策(防止 AI 市場壟斷)、保護獨立監管機構,以及發展支持志願服務和社區參與的社會基礎設施。她的樂觀帶著清楚的前提條件:不是「不管怎樣都會好」,而是「做對了就不用怕」。
兩種態度的碰撞,以及不同版本的樂觀
把兩篇文章攤開來看,有趣的是共識比分歧多。兩邊都認為現行稅制不適合 AI 時代,都主張從勞動課稅轉向消費和資本課稅,都強調提前行動而非被動回應,都認為國際協調不可或缺。分歧主要在語調和緊迫感的程度。Korinek 和 Lockwood 的態度是「火災警報已經響了,現在必須重新設計消防系統」,Stevenson 的態度是「歷史告訴我們消防系統總是能被設計出來的,但確實得開始動手了」。他們站在同一條船上,只是一邊在看漏水的速度,另一邊在看修補的工具。兩種觀點放在一起,比任何一邊單獨來看都更有說服力:Korinek 和 Lockwood 提供了「為什麼必須行動」的精確理由,Stevenson 提供了「行動了就來得及」的歷史信心。
這裡值得做一個重要的區分。這個系列裡,我們在導讀 John Cochrane 那篇〈Just Relax〉時遇過另一種樂觀。Cochrane 的樂觀是「問題根本不存在」:歷史上每次技術恐慌都是杞人憂天,市場會自行調節,不需要政府介入。Stevenson 的樂觀完全不同。她明確承認問題存在,工作會被取代、財富會集中、社會信任會被侵蝕。她樂觀的對象不是問題的嚴重性,而是人類制度的適應能力。區分這兩種樂觀非常重要:Cochrane 的「放輕鬆」如果判斷錯誤,代價是毫無準備地迎接衝擊;Stevenson 的「別慌但動手」即使過度反應,代價也只是提早建設了一些制度。風險不對稱,Stevenson 的立場在政策上更站得住腳。
這兩篇文章也直接回應了我們在系列裡持續追蹤的政策拼圖。Marinescu 設計的雙層安全網需要持續的財政支出,尤其是第二層「數位紅利」需要對數位經濟部門課稅。但 Korinek 和 Lockwood 的分析告訴我們,如果勞動份額持續下降,政府連現有的社會支出都可能撐不住,何況新增安全網?兩篇放在一起看,浮現的是一個支出需求上升、收入能力下降的剪刀差。把視線拉到全球層面,問題更棘手。我們在導讀 Yelizarova 的全球分紅方案時討論過,她主張建立超國家主權基金,要求 AI 企業將 10% 到 20% 的股權交付信託。但如果連單一國家的稅基都在萎縮,一個需要跨國協調的全球分紅機制,資金從哪裡來?Korinek 和 Lockwood 強調的國際規範建設,或許正是 Yelizarova 方案能否落地的前提條件。這些文章單獨讀各有道理,交叉閱讀才看得到它們共同構成的政策版圖有多複雜。
台灣的財政結構,撐得住嗎?
台灣的稅收結構高度依賴所得稅和營利事業所得稅(營所稅)。根據財政部的公開資料,營所稅占中央政府稅收超過三成,而這些營所稅收入又極度集中於科技業,台積電一家公司繳納的稅額在總營所稅中占顯著比重。這意味著台灣的財政收入跟 Korinek 和 Lockwood 描述的美國一樣,高度依賴「人在工作、公司雇人」這個假設。如果 AI 讓企業用更少的人創造更多營收,兩根支柱都會鬆動:綜合所得稅因為高薪就業減少而萎縮,營所稅因為企業利潤結構改變而被侵蝕。台灣確實有營業稅(功能類似 VAT 的消費稅),但稅率只有 5%,在全球偏低。如果要像 Korinek 和 Lockwood 建議的那樣擴大消費稅比重,調整空間不小,政治阻力也不小。
Stevenson 說「歷史上制度總能適應」,前提是社會有政治意願推動改革。台灣身為高度依賴科技產業的小型開放經濟體,財政健康跟全球 AI 產業鏈的走勢綁得特別緊。當 AI 改變的不只是勞動市場,還有企業利潤的地理分佈和課稅管轄權時,台灣需要思考的問題比美國更多一層。Korinek 和 Lockwood 建議美國成立跨黨派的 AI 稅收委員會,參考 1983 年社會安全委員會的模式,在危機到來之前就啟動制度性的研究和討論。台灣或許也需要類似的準備,不是等到稅收斷崖出現時才手忙腳亂。Stevenson 的信心可以借用,但她的前提也不能省略:制度能適應,前提是你提早開始適應。
一個不舒服的前提
讀完這四篇接力的文章(Marinescu 的安全網、Berggruen 的全民資本、Korinek 和 Lockwood 的財政分析、Stevenson 的政策信心),AI 時代財政辯論的拼圖幾乎完整了。支出端、所有權端、收入端、信心端,四塊拼在一起,畫面很清楚:問題真的存在,工具也真的存在,缺的是政治意願和時間。但 Stevenson 的歷史樂觀主義裡藏著一個不舒服的前提:制度總是「最終」適應了,可是「在適應之前」那段時間,很多人過得很慘。工業革命的英國工人等了半個世紀才盼到勞動法規,1930 年代的全球大蕭條催生了社會安全法案,但催生之前是數百萬家庭的破碎。Korinek 和 Lockwood 的七項即時行動建議,本質上就是在問一個問題:這一次,我們能不能不等到付出慘痛代價之後才開始動手?
📚 「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