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碰上僵化瀑布:政府為什麼消化不了新科技

Code for America 創辦人 Jennifer Pahlka 在《數位主義者文集》中提出「僵化瀑布」概念:善意的規則經過官僚層層解讀後變得越來越僵化,最終癱瘓政府的行動能力。當 AI 碰上這樣的體制,問題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接收端沒有能力消化。她的診斷對台灣的數位治理困境同樣適用。

AI 碰上僵化瀑布:政府為什麼消化不了新科技

本文為「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原文:Jennifer Pahlka,〈AI Meets the Cascade of Rigidity〉,收錄於《數位主義者文集》第一卷《AI 與美國民主》。


一個資安天才被叫去賣電腦的故事

Jack Cable 是一位資安研究員。他贏得了五角大廈的漏洞懸賞競賽,打敗六百多位參賽者。這樣的人才,美國國防部理應搶著要。但當他投遞聯邦政府職缺時,人資部門篩選履歷的承辦人看不懂他的技術背景,直接把他刷掉了。建議?先去 Best Buy 賣幾年電腦,累積「相關經驗」再來。

這不是個案。美國聯邦政府的公務員遴選制度,原本是為了防止任用私人、確保公平而設計的。立意很好。但經過層層官僚的嚴格解讀,這些規則變成了一道迷宮,只有熟悉內部運作規則的人才知道怎麼通過。設計來防止「關係戶」的制度,最終獎勵的恰恰是有內部關係的人。Jennifer Pahlka 用這個故事帶出她的核心概念,也就是她花了二十年政府改革經驗提煉出來的診斷:「僵化瀑布」(Cascade of Rigidity)。

這篇收錄在《數位主義者文集》(The Digitalist Papers)第一卷的文章,標題叫做〈AI Meets the Cascade of Rigidity〉。Pahlka 的切入角度跟集子裡大多數作者截然不同。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談 AI 如何改變民主,網路法先驅雷席格(Lawrence Lessig)談制度設計如何約束 AI,圖靈獎得主班吉歐(Yoshua Bengio)擔心 AI 的安全風險。他們的目光都對準了 AI 本身。Pahlka 看的不是 AI 這個「發球者」,而是政府這個「接球者」。她的問題是:就算 AI 真的很厲害,一個僵化到連招聘流程都搞不定的政府,有辦法好好用它嗎?

不是 AI 專家,而是政府的「除錯者」

Jennifer Pahlka 不是 AI 研究員,也不是矽谷創辦人。她的專業,是搞清楚政府為什麼做不好事情,然後想辦法修。

她的職涯起點跟科技沒什麼關係。耶魯大學畢業後,她在舊金山的兒童福利機構當秘書,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體制的裂縫如何傷害最脆弱的人。後來她在科技媒體圈工作了十多年,管理遊戲開發者大會(Game Developers Conference),跟 O'Reilly Media 合作經營 Web 2.0 和 Gov 2.0 系列研討會。2009 年,她創辦了 Code for America,一個把矽谷的工程師和設計師送進地方政府,用數位工具改善公共服務的非營利組織。十多年來,這個組織累計幫助超過一千一百萬人取得應有的政府福利,把加州食物救助計畫的申請時間從 45 分鐘壓縮到 10 分鐘以下。

2013 年到 2014 年間,她進入歐巴馬白宮擔任副技術長。任期內最重要的成果,是推動創建了美國數位服務團(United States Digital Service, USDS),一個在管理暨預算局底下專門搶救政府數位專案的精銳小隊。healthcare.gov 網站上線後的大崩潰,就是她任內經歷的震撼教育之一。

這裡有一個歷史的黑色幽默。她協助創建的 USDS,後來被川普政府改組為 DOGE(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也就是馬斯克主導的「政府效率部」。Pahlka 對此的態度很有層次。她認同政府需要現代化、科技可以減少浪費,但嚴厲批評 DOGE 的做法。她接受《Fortune》專訪時的區分值得記住:改善 IT 系統是一回事,未經國會授權就停止付款是另一回事。她稱之為「不負責任的轉型」。

2023 年出版的《Recoding America》是她的系統性診斷報告。書的副標題很直接:「為什麼政府在數位時代失靈,以及我們如何修復它。」「僵化瀑布」就是這本書的核心概念,而這篇文章把它推向了一個新的應用場域:AI 治理。

什麼是「僵化瀑布」

「僵化瀑布」描述的是一個在官僚體系中反覆出現的病理模式。政策制定者在高層寫下一套合理的、有彈性的規範,但隨著這些規範沿著官僚階層一路往下傳遞,每經過一層都會被更嚴格地解讀,裁量空間越縮越小。到了基層執行時,規則已經完全偏離了原始的立法意圖。

Pahlka 借用了軟體工程的「瀑布式開發」來比喻。瀑布式開發的特徵是從需求分析到設計、開發、測試,一路往下流,下游永遠不能把資訊回饋給上游。政府的政策執行也是這樣,一個開放迴路系統。第一線的人沒有管道告訴立法者:「你寫的東西落地後長這樣。」

她用 FISMA(聯邦資訊安全管理法)當主要案例。FISMA 設計了大約三百項安全控制措施,原意是讓各團隊根據自己系統的風險等級,選擇性地套用其中一部分。這是合理的設計,因為不是每個系統都需要相同程度的安全防護。但在一個以避險為最高指導原則的文化裡,沒有人敢做「選擇性套用」的判斷。萬一你跳過了某一項控制措施,後來出了事,責任算你的。結果每個團隊都硬套全部三百項,把部署時間拖長了數月甚至數年,反而擠壓了真正重要的安全測試和韌性建設。原本為了「更安全」而設計的制度,實際上讓系統變得更不安全。

這裡的關鍵機制是一個不對稱的結構。要推動一件事,需要每個環節都點頭;要擋下一件事,只需要任何一個環節說「不」。在這種結構裡,說「不」永遠比說「好」安全。每一層的承辦人都有理性的誘因去做更嚴格的解讀,因為嚴格可以自保。累積起來,善意的規則就變成了癱瘓系統的重量。

當 AI 治理撞進這道瀑布

理解了僵化瀑布的運作邏輯之後,Pahlka 把鏡頭轉向 AI。她分析的對象是拜登政府 2023 年 10 月的 AI 行政命令,以及後續管理暨預算局發布的執行指引。

這些指引包含了一系列看起來非常合理的要求:政府機關在部署 AI 系統之前,必須進行公眾諮詢、完成公平性影響評估、提供退出機制讓民眾可以選擇不被 AI 系統處理,還要建立申訴管道。每一項單獨來看都有道理。問題在於,它們要在一個已經被數十年累積的法規層層包裹的體制裡執行。

先看公眾諮詢。美國政府的「通知與評論」規則制定流程,根據政府問責署的統計,平均需要四年。四年。在一個 AI 模型幾個月就會過時的時代,光是走完合規程序,準備部署的技術就已經落伍了。更棘手的是,在極度避險的文化裡,一筆來自公眾諮詢的「負面回饋」就可能讓整個部署案停擺,因為沒有人願意承擔放行的風險。

再看退出機制和申訴管道。這些要求放在新的、高風險的 AI 應用上或許說得通。但行政命令沒有區分新舊和風險高低。美國郵政署從 1960 年代就開始用手寫辨識技術分揀信件,這算不算需要退出機制的「AI 系統」?如果一個已經運作了六十年、沒有人抱怨的系統突然需要提供退出選項,這到底是在保護誰?

最棘手的是規則之間的碰撞。25 個聯邦機關中有 21 個在進行公平性影響評估時遇到了資料問題。原因之一:要評估 AI 是否對特定族群造成歧視,你需要蒐集人口統計資料。但《隱私法》和《減少文書作業法》限制了政府蒐集這類資料的能力。一套規則要求你做公平性分析,另一套規則禁止你蒐集做分析需要的資料。這就是僵化瀑布的典型症狀:規則之間互相牽制,最後誰也動不了。

她開的處方:賦能,不是管制

Pahlka 的藥方不是「取消規則」,而是換一個提問方式。她主張把框架從「應該施加什麼限制」轉向「什麼東西阻礙了這個機關做好服務,我們可以移除哪些障礙」。用她的比喻:只研究安全氣囊和防撞結構,卻完全不教人開車,是不可能讓路上變安全的。

她用兩個聯邦案例來對比說明。正面案例是國稅局的 Direct File 試辦計畫,一個讓低收入納稅人免費線上報稅的工具。這個專案由國稅局內部團隊以迭代方式開發,上線後獲得九成使用者給出「優秀」或「優於平均」的評價。它成功的關鍵不是什麼先進的 AI 技術,而是有一群懂得問「使用者需要什麼」的公務員,加上管理層願意用小規模實驗取代大型外包採購。

反面案例是教育部的 FAFSA(聯邦學生經濟援助申請)改版。新版系統上線後遺失了七萬封來自無證件家長的電子郵件。問題出在僵硬的大型外包合約和缺乏迭代能力的專案管理。最諷刺的是,FAFSA 的設計初衷就是幫助弱勢學生取得大學補助。系統失靈的直接後果,是那些最需要幫助的家庭被擋在門外。

Pahlka 從這裡拉出一條更大的線:政府的數位能力不只是效率問題,而是民主正當性的問題。當政府承諾了什麼卻做不到,人民的信任就會流失。當夠多的信任流失,選民就會轉向強人政治。政府改革聽起來很「無聊」,但它守護著民主本身的地基。

對於 AI 的具體建議,她的觀點跟主流論述有一個重要的差異。多數人討論「政府的 AI 人才」時,想的是訓練模型、寫演算法的深度學習專家。Pahlka 認為政府更需要的是「使用者」,不是「開發者」。政府的 AI 挑戰不在於自己建模型,而在於能否聰明地使用市面上已有的工具。這需要的是對業務流程的理解、對使用者需求的好奇心,以及敢於做判斷的膽識,不需要博士學位。

跟集子裡其他人的對話

Pahlka 的論述放在《數位主義者文集》的脈絡裡,跟其他作者形成了有趣的張力。

施密特在他的文章裡勾勒了一個相對樂觀的圖景:AI 可以讓民主制度更有效率、讓決策更有數據支撐、讓公共服務更精準。Pahlka 等於是在回應: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你有沒有想過接收端根本沒有能力消化?施密特的論述假設了一個有能力執行的政府,Pahlka 花了整篇文章告訴你這個假設不成立。施密特是技術樂觀主義,Pahlka 是組織現實主義。沒有誰對誰錯,他們看的層次不同。

跟雷席格的關係更微妙。雷席格在他的〈Protected Democracy〉裡主張,面對 AI 帶來的風險,制度設計是最重要的防線。Pahlka 不會反對這個原則,但她會追問:你設計的制度,落地後會長成什麼樣子?雷席格是法學教授,他的思考框架是「什麼規則是對的」。Pahlka 是實務工作者,她的問題是「對的規則,在錯的組織文化裡,會變成什麼」。兩個人價值觀相近,差別在於對執行層有多少信心。

最值得玩味的對照是芝加哥學派經濟學家 John Cochrane。他在集子裡寫了一篇〈Just Relax〉,主張政府不需要急著對 AI 做什麼,市場會自己調節。Pahlka 跟 Cochrane 的起點看似接近,都認為政府的管制傾向有問題。但兩人走向完全不同的結論。Cochrane 說「管少一點就好」,Pahlka 說「管制的品質比數量重要,而品質取決於政府有沒有能力做出好的判斷」。Cochrane 信任市場,Pahlka 不是不信任市場,而是她見過太多市場解決不了的問題。那些被 FAFSA 系統遺失的七萬封信背後的家庭,不是市場會去服務的對象。

台灣的僵化瀑布在哪裡

Pahlka 寫的是美國聯邦政府,但「僵化瀑布」的邏輯對台灣讀者應該很有共鳴。

數位發展部的困境就是一個近距離的案例。唐鳳(Audrey Tang)卸任後,這個新成立的部會面臨嚴峻的定位問題:究竟是要當各部會的「數位顧問」,還是自己捲起袖子做產品?不管選哪條路,都會撞上行政院體系的既有分工和預算框架。一個部會要推動數位轉型,但它必須使用的採購制度、人事制度、預算制度,全都是為傳統業務設計的。改革者被塞進一套不是為改革設計的規則裡,這正是僵化瀑布的典型場景。

健保系統導入 AI 是另一個值得觀察的例子。台灣的全民健保資料庫是全球最完整的醫療資料集之一,用 AI 做疾病預測、用藥分析的潛力巨大。但要實際部署,得先過衛福部的個資規範、醫療倫理審查、健保署的給付制度、醫院的 IT 基礎建設等重重關卡。每一關的把關者都有合理的理由說「再等等」。沒有一個人是壞人,但累積起來的效果就是什麼都推不動。Pahlka 的診斷框架在這裡完全適用:每一層的善意規範疊加在一起,形成了整體的癱瘓。

台灣跟美國有一個有趣的對照。美國有 Code for America 從外部施壓,台灣有 g0v(零時政府)社群從草根發起公民科技運動。路徑不同:Code for America 是非營利組織,跟政府談合作;g0v 是去中心化的開源社群,從太陽花運動後成為公民參與的推手。但兩者面臨同樣的瓶頸:做出好用的原型很容易,讓政府體制「吸收」這些原型,難如登天。唐鳳從 g0v 進入政府,可以說是試圖從內部打破僵化瀑布。她的經驗也證明了這條路有多崎嶇。

最無聊的革命

Jennifer Pahlka 在這篇文章裡做的事,放在整個文集的脈絡裡有一種特殊的價值。當其他作者都在討論 AI 的能力、風險和機會時,她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大家不太想談的問題上:就算你手上有最強的工具,如果使用者的雙手被綁住了,工具再強也沒用。

她的論述不性感。沒有指數成長的曲線,沒有存在性風險的警告,沒有對烏托邦的許諾。但如果她是對的,那麼 AI 治理最重要的戰場,不在國會山莊的聽證會上,不在矽谷的實驗室裡,而是在某個聯邦機關的承辦人桌上。那個人正在決定:要不要把全部三百項安全控制措施都打勾,因為打勾最安全。

Pahlka 要推動的,或許是一場最無聊的革命。不是打造新科技,而是修理舊管道。有多少人願意為了修管道的故事買單?她二十年來的工作證明了一件事:那些願意蹲下來修管道的人,往往比站在台上揮手的人改變得更多。


📚 「數位主義者文集」導讀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