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為什麼反而摧毀好公司?《精實創業》作者的新答案

《精實創業》作者萊斯在新書《Incorruptible》中指出,信任是最被低估的金融資產,而多數公司的治理結構根本無法保護它。從 Cloudflare 把最賺錢功能免費送出後市值飆漲,到 Novo Nordisk 百年基金會架構的驚人績效,再到 Whole Foods 被迫賣身的教訓,他用三個案例說明:對好公司來說,成功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成功為什麼反而摧毀好公司?《精實創業》作者的新答案

本文整理自《Rapid Response》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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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愛的品牌,正在被掏空

行銷大師 Rory Sutherland 有次到他最愛的餐廳吃飯,咬了一口菜,馬上掏出手機查:「這間餐廳是不是被私募基金買走了?」《精實創業》(The Lean Startup)作者艾瑞克.萊斯(Eric Ries)說,他把這故事講了好一陣子,結果有十二個不同的人跟他說「我知道你在講哪間」,但他們講的是十二間不同的餐廳。這個經驗太普遍了。某個用了好幾年的服務突然開始變差,客服回應慢了,免費功能被塞進付費方案裡,品質一點一點地被掏空。萊斯想了很久,覺得我們的祖父母會用一個更古老、更直接的詞來形容這件事:腐敗。

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貪污或詐欺,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偏離。萊斯剛出版的新書《Incorruptible》重新定義了這個詞:「當人們找到方法賺錢,卻沒有創造任何價值,他們就犯了一個腐敗的行為。」這個定義比我們習慣的寬得多。但萊斯認為這正是重點,我們的社會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假裝所有賺錢的方式都一樣正當。他說得很直接:做東西的人就是比較好,這點我們的祖父母一點都不糊塗,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我們這代反而假裝搞不清楚了。

成功是詛咒:你累積的信任正在被覬覦

為什麼好公司會變壞?萊斯的答案出人意料:不是因為它們失敗了,而是因為它們太成功了。他花了好幾年研究那些「不尋常的失敗」。一般公司倒閉,原因不外乎技術被超越、產品不夠好、組織僵化到無法競爭。但有另一類公司,從 Sears 到 Polaroid,它們的衰亡跟做得不好無關。恰恰相反,它們做得太好了,累積了一筆巨大的隱形資產,然後被別人盯上了。

這項資產就是「可信賴度」(trustworthiness)。萊斯認為它是當今商業世界最被低估的金融資產。使命導向企業擁有的超額優勢,從更高的客戶忠誠度到更強的人才吸引力,歸根結底都是信任在驅動。但信任不會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上,所以我們習慣性地忽略它的存在。問題在於,這筆資產堆得越高,偷它的誘惑就越大。無論是內部的管理層想「借用」一下品牌信任去做短期有利但傷害長期價值的事,還是外部的私募基金看上你這隻金雞母想把牠宰了,結局都一樣。萊斯直言:「我們建造這些組織的藍圖弱得可以,門上沒有鎖,資產也沒放保險箱。你見過人類嗎?了解人性嗎?當然會被偷。」

Cloudflare:做對的事情,反而賺更多

Cloudflare 早期小到全公司可以坐在一張桌子吃午餐。有天一個工程師隨口說了一句:「我喜歡在這裡工作,因為這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在讓網路變更好的地方。」這句話在團隊裡引起了共鳴,所有人都覺得「讓網路變更好」聽起來不錯。有人問執行長 Matthew Prince 這是不是公司的使命宣言。Prince 當時對這種東西很反感,覺得那是管理顧問的把戲。但他後來慢慢意識到,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對他們正在做的事情的真實描述。萊斯說,Prince 大概是全公司最晚認清這件事的人。

真正的考驗來自一個看似天真的問題。當時 Cloudflare 最能把免費使用者轉為付費使用者的功能是 SSL 加密。加密有實際成本,要買憑證、要跑伺服器,放在付費方案裡完全合理。但有個工程師問 Prince:加密的網路不是比較好的網路嗎?既然我們的使命是讓網路更好,為什麼還要收費?Prince 後來說,一旦看到這個邏輯,就再也無法假裝沒看到了。萊斯提醒,幾乎每個中階主管每星期都會遇到有員工走進辦公室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把產品免費送出去」,正常反應是禮貌地請他回去看策略計畫。但 Prince 不是這樣回應的。

他沒有選擇破產式的慷慨,而是對團隊說了三個關鍵字:「想辦法。」團隊花了好幾個月拚命壓低提供加密服務的邊際成本,跟憑證機構談出特殊合約,重新設計技術架構。他們原本可以把省下來的成本直接變成利潤,商學院教的就是利潤率越高越好。但他們把加密免費送出去了。轉換率確實下降了,因為最大的付費誘因消失了。多數公司會在這時候恐慌,趕緊恢復收費。Cloudflare 沒有動搖,他們跟董事會說:這是我們的價值所在,不會改變。

結果呢?免費使用者的註冊量暴增了十倍。Cloudflare 一夜之間成了整個網路世界的英雄,就像當年 Volvo 把安全帶專利免費公開一樣。萊斯把這個原則叫做「更難反而更容易」(harder is easier):刻意選擇更困難但正確的道路,往往帶來傳統投報率分析根本預測不到的巨大回報。Cloudflare 今天的市值大約 700 億美元。商業機會的根本驅動力是正外部性(positive externalities),萊斯認為,我們大多數人都被訓練成系統性地忽略這件事。

Novo Nordisk:百年前就被解開的謎題

1920 年代,丹麥醫師瑪麗.克洛格(Marie Krogh)被診斷出糖尿病。在那個年代,這是百分之百的死刑。她的丈夫奧古斯特.克洛格(August Krogh)是諾貝爾獎得主,兩人在北美巡迴講學時聽說加拿大有人合成了胰島素,於是取得授權把技術帶回丹麥。但克洛格夫婦預見了一個危險:如果賣救命藥物的人想要榨取病患,幾乎沒有什麼力量阻擋得了。比 Martin Shkreli 的天價藥物爭議早了將近一個世紀,他們就想到了這件事。

他們的解決方案在當時看來很不尋常:創立一個非營利基金會來持有營利子公司。這個結構的核心邏輯是,把保護使命的責任從個人手中抽離,嵌入制度之中。你不能依賴每一代領導人都有足夠的道德勇氣,但你可以設計一個制度,讓偏離使命變得非常困難。一百年後,Novo Nordisk 依然健在。那個基金會成了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慈善基金會,資產超過 2,200 億美元。公司同時也在公開市場掛牌交易。

萊斯說,他遇到每一個想做藥物研發的創辦人,都會問對方打算用什麼公司架構。答案幾乎千篇一律:「標準的 Delaware C Corp,股東至上。」他的回應是:「你確定你比諾貝爾獎得主聰明嗎?因為克洛格夫婦一百年前就想通了,而且完全奏效。」哥本哈根商學院的研究者 Steen Thompson 建了一個資料庫,追蹤這類由非營利基金會持有的公司。所有人的直覺都是這種公司一定效率低、缺乏市場紀律。但實證結果剛好相反:這些公司的投入資產報酬率更高,存活到第 50 年的機率是傳統公司的六倍。不是 12% 對 15% 的邊際差異,而是 10% 對 60%。萊斯說:「當經驗證據告訴你理論是錯的,你得願意承認:我們被教了一套有問題的最佳實務。」

Whole Foods:被自己的成功困住

正面案例有說服力,但萊斯也講了一個讓他格外感慨的反面教材。Whole Foods 創辦人約翰.麥基(John Mackey)是萊斯欣賞的企業家。Whole Foods 最初不只是一間高級超市,而是一個以健康和環保意識為核心的社區空間。早年奧斯汀發大水,整間店被泥巴淹沒,公司瀕臨破產,結果社區居民帶著水桶來幫忙清理,銀行經理個人擔保了一筆貸款讓他們進新貨。麥基和當時的女友住在店裡,用洗碗機的水管洗澡。這是一家被真實的愛支撐著的公司。

問題從引入外部資本開始。麥基自己說過,有了創投之後他覺得自己「載了一車帶信用卡的搭便車客」,只要公司往他們想去的方向開,他們就願意付油錢,但他們對使命沒有真正的認同。麥基急著上市,想把這些人從董事會趕走,但上市帶來了新的枷鎖。Whole Foods 的產品利潤率高,市場給了一個很明確的訊號:利潤率不能掉,掉了股價就崩。所以公司不斷維持高價。麥基不是為了錢工作,他把股票選擇權全數捐給了慈善機構。Whole Foods 也從來沒有虧損過,根本不需要從資本市場融資。但他仍然無法擺脫一個心理強迫:股價不能跌,因為一旦跌了,公司就會便宜到讓維權股東有機會買進來奪權。

結局就是這樣發生的。因為無法降價,客流量開始下滑,股價跟著走低。維權投資人趁機買入少量股份施壓,迫使公司出售。麥基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打了一通求救電話給貝佐斯(Jeff Bezos),希望至少能賣給一個比較長期思考的買家。施壓的維權投資人花了六個月,賺了五億美元。萊斯說,麥基至今仍責怪自己,覺得應該想得到辦法。但萊斯比他本人更同情他的處境:「他被困在一個無解的陷阱裡,因為這個問題需要在很多年前就解決。」這是萊斯在書中反覆出現的一句殘酷洞見:結構性的改變,永遠都嫌太早,直到為時已晚。

我的觀察:每一個選擇都是一道引力波

萊斯在訪談中提到一個概念叫「結構化」(structuration):組織塑造你的行為,同時你的行為也在塑造組織。在監控資本主義的時代,這不是抽象理論。你做的每一個消費決定、每一個職場選擇,都是某個人的 KPI 目標。某個產品經理正在盯著數據,看你會不會多付那三塊錢。你選擇付或不付,都會像引力波一樣穿過整個組織系統。

當你對腐敗的做法聳聳肩說「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麼」,你其實是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了你討厭的體制。反過來,每一次你做了正確的選擇,你就是在強化那些跟你想法一樣、但你永遠不會認識的盟友。萊斯說:「我們擁有的力量比自己以為的大得多。」

這本書的副標是「為什麼好公司變壞,以及偉大的公司如何保持偉大。」我讀完萊斯的論述後,覺得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好公司為什麼變壞。答案很簡單:沒有結構性的保護,成功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真正該問的是:既然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還是沒有人在早期就動手修補?萊斯的回答讓人不舒服,但很真實:所有人都會告訴你「現在不需要擔心這個,等成功了再說。」但等到成功之後,要改就來不及了。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打破它的唯一方法,是在所有人告訴你不需要鎖門的時候,就把鎖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