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貴的種子輪,反而最便宜」:當三筆 IPO 加起來超過過去十年總和

SpaceX、OpenAI、Anthropic 同步邁向上市,合計市值約 3.5 兆美元。三位創投家在 TWiST 圓桌上激辯:種子輪估值的 95 百分位飆破 1.74 億美元,但頂端 1% 的交易可能反而被低估了。當退出規模以兆為單位,入場價還重要嗎?

「最貴的種子輪,反而最便宜」:當三筆 IPO 加起來超過過去十年總和

本文整理自《This Week in Startups》2026 年 6 月播出的 VC 圓桌單集(E2299)。


三筆 IPO,3.5 兆美元

SpaceX 以每股 135 美元的固定價格準備掛牌上市。沒有價格區間,沒有議價空間,就是一個數字,接受或離開。路透社報導認購倍數達到 2.5 到 3 倍。幾乎同一時間,Anthropic 和 OpenAI 各自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了保密版 S-1 上市申請書,Anthropic 的估值約在 9,850 億美元,OpenAI 則更高。三家公司的預估市值加總起來大約 3.5 兆美元。

Theory Ventures 創辦合夥人 Tomasz Tunguz 在節目中算了一筆帳:如果三家公司都按預定規模完成公開發行,募集的總金額會超過過去整整十年所有 IPO 的加總。這不是修辭上的誇張,是實際的數字比較。他直言 2026 年會是流動性非常好的一年,而且訊號已經很明確,不只是這三家的個案。

Bending Spoons 也在同一時段提交了 F-1。Tunguz 形容這是一家「AI 控股公司」,透過收購遺產業務,包括 AOL,然後用 AI 原生的開發方式重新改造。Castalia Capital 管理合夥人 Michael Downing 拿它跟 IAC 的模式對照:買進經營困難的業務,整頓後推上公開市場。不論怎麼看,這代表 IPO 的閘門不只對 AI 實驗室開放,連 AI 驅動的併購型態也在找公開市場的出路。

三位創投家都不買 SpaceX IPO

節目主持人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你會在 IPO 當天買 SpaceX 的股票嗎?三個人都說不會。Tunguz 想等一兩季讓上市初期的狂熱退潮再進場。Downing 打算等到期中選舉之後,他認為政治風向的轉變可能創造更好的買點。Behind Genius Ventures 創辦人 Paige Doherty 則被 S-1 裡的一段描述吸引住了:SpaceX 把太陽能定位為 AI 的核心能源瓶頸,這個框架讓她覺得需要更多時間消化。

如果只能選一家,Doherty 和 Tunguz 都選 Anthropic。Doherty 的理由很個人:她的 AI 工作流幾乎全部遷移到了 Claude 和 Claude Code。Tunguz 說自己「骨子裡是做 B2B 的人」,但也補了一句,如果 OpenAI 發展出廣告模式就很令人興奮。Google 每個使用者每年大約貢獻 120 美元廣告營收,ChatGPT 上面的資訊層理論上可以做到「整數倍」的數字。

Downing 的看法不同。他引用 Geoffrey Moore 的「跨越鴻溝」框架,認為 AI 到目前為止只征服了矽谷方圓 25 英里內的早期採用者,大眾市場還沒被觸及。OpenAI 跟 Jony Ive(蘋果前設計長)團隊合作的消費性裝置,如果成功的話,可能是推動主流採用的催化劑。

種子估值的 95 百分位衝到 1.74 億美元

節目中展示了一組 Carta 的資料:美國種子輪估值的第 95 百分位已經達到 1.74 億美元,第 90 百分位是 9,400 萬美元。兩個數字分別從 2022 年的約 6,600 萬和 5,000 萬一路攀升,曲線在最近幾個季度呈現拋物線式的陡升。

主持人 Alex Wilhelm 的反應很典型。他從大學開始跑創投新聞至今,每一年都有人說種子輪的價格不可持續、會打破種子階段的經濟模型、沒有人能在這個價位上賺到錢。但每一年還是有人在做。所以他問 Doherty:你怎麼在這樣的環境裡找到對基金經濟有效的進入價格?

Doherty 的回答繞開了籠統的市場判斷。她說 Behind Genius Ventures 是逐案評估的。當一家 AI 公司可以對客戶收取過去軟體公司的 3 到 7 倍價格,因為它做的不是「讓你更有效率」而是「直接幫你做事」,退出的規模也可能是歷史水準的 3 到 7 倍。在這種框架下,高估值不一定不合理,但你得看具體的市場和團隊,不能用歷史的對標倍數來下定論。

最辛辣的觀點:頂端 1% 反而被低估

Downing 在節目中拋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論點,被主持人稱為「今天最火辣的觀點」。他認為,中位數的種子輪估值可能確實對當前的景氣週期偏貴,但最頂端的那 1% 到 5% 的交易,很可能反而是被低估的。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每一次科技浪潮產生的退出規模,都遠遠超過前一次。1990 年代末是這樣,2008 到 2015 年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當 SpaceX 以 1.7 兆美元的估值掛牌,Anthropic 的融資輪接近一兆美元,這些數字意味著退出的天花板在急速拉高。如果你在種子階段投到了這類公司,即便當時的估值看起來離譜,最終的回報倍數仍然驚人。

Tunguz 從創投研究的角度補充:如果你看 Vencap 發布的滾動五年期退出數據,第 90 和第 95 百分位的退出規模每年都在上升,速度遠超通膨或「創投通膨」。他同意 Downing 的觀點,但也指出另一面,這把極大的壓力放在了選案能力上。如果你投到的不是那些頂端公司,在目前的估值水準下損失會非常嚴重。創投的冪次法則比以往更加極端。

Sequoia 雙層定價爭議與代幣換股權

在 VC 生態的另一端,一場關於定價透明度的爭議正在發酵。AI 資料公司 Merkur 的創辦人 Brendan Foody 公開指控 Sequoia 的一種做法:在同一輪融資中分成兩個批次投資,一個估值低、一個估值高,然後用混合價格對外呈現,但要求創辦人只能以較高的估值向員工和天使投資人揭露。Foody 直稱這是「詐局」。

Tunguz 估計這種雙層定價結構目前出現在大約 5% 的融資輪中,已經不再是個別事件。他把它跟 2021 年的市場做類比:當年一家公司在一年內完成三輪融資很常見,現在這種節奏又回來了,特別是在 GPU 基礎設施即服務領域,因為公司成長速度太快。

Downing 把時間拉得更長,指出這個做法可以追溯到 1990 年代末和 2000 年代初,當時的領投方會填補上一輪未用完的額度,降低自己的混合成本。Doherty 認為它有時有利於創辦人,有時則是投資人施加的定價壓力,要看具體情境。

同一時間,另一種更新穎的融資結構也在浮現:代幣換股權。OpenAI 正在向 Y Combinator 旗下的新創公司推銷一個方案,提供價值 200 萬美元的 API token 額度來交換股權,套用創投圈的說法,這就是一份 SAFT,刻意模仿 SAFE(未來股權簡單協議)的命名邏輯,只是把 equity 換成了 token。Downing 把趨勢延伸得更遠。他提到有些基金在進行 2,000 萬美元的投資時,一半以 GPU 運算時數的形式交付。當一家公司最主要的成本是推論運算而不是人力,直接提供運算資源就等同於提供資本。AI 實驗室和雲端運算供應商正在踏入創投的領地。

家族辦公室追晚期,種子資金從哪來?

Downing 在節目快結束時提出了他認為比估值更重要的警告。過去兩三年,早期創投基金的典型出資者,也就是家族辦公室和高淨值個人,把大量的 VC 配置花在了晚期二級市場交易上。他們買的是 SpaceX、OpenAI、Anthropic 上市前的股份。現在,這些 IPO 即將兌現,他們會拿到整個世代級別的回報。

問題是:拿到回報之後,他們會把錢重新投入十年期的早期基金嗎?還是會覺得「晚期 pre-IPO 才是正確的策略」,繼續追逐下一批即將上市的公司?這不是估值高低的問題,而是資金來源的結構性問題。如果 LP(有限合夥人)的配置重心從早期轉向晚期,種子和 pre-seed 階段的資金池可能會系統性地縮小。

Tunguz 也跟進了這個方向。他好奇二級市場的資金接下來會不會流向「下一批前 20 名」的私人公司,形成一個自我循環的晚期市場。他還指出另一個限制:在 AI 領域,能負擔 500 億美元以上收購案的買家,全世界大概不到十家。再加上國家安全審查的阻力,大型 M&A 的空間比想像中更窄,這會迫使更多公司走 IPO 路線。

我的觀察

這場圓桌最引人深思的地方,不在於任何一個預測的對錯,而在於它揭示了一個結構性矛盾。從數字上看,種子輪的估值明顯偏高,95 百分位 1.74 億美元在任何歷史脈絡下都是極端值。但從退出端看,SpaceX 的 1.7 兆、Anthropic 的接近一兆,這些同樣是極端值,而且是正在發生的極端值。

Downing 的「頂端被低估」論點本質上是一個冪次法則的推論。如果最大贏家的規模在指數成長,即便你在種子階段多付了 50%,只要投對了那家公司,最終的回報差異微不足道。這個邏輯在數學上站得住腳,但實務上有一個前提:你得有能力在數百家公司裡辨識出頂端的那 1%。選案能力的價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高。

真正讓人在意的是 LP 行為的轉變。當家族辦公室發現晚期二級市場可以在兩三年內產生世代級回報,他們有什麼動力去承受十年期早期基金的風險和流動性鎖定?這不是短期的週期性波動,而是資本配置邏輯的根本改變。如果種子生態系統的資金來源持續萎縮,那些「最便宜的最貴種子輪」,可能根本找不到人來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