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刺客」首次做多:做空界最後的倖存者,為什麼選了韓國?
被稱為「刺客」的做空名將法赫米·卡迪爾,職涯首次轉向做多,目標是韓國中型財閥。她說做空正面臨生存危機,但詐騙從未如此猖獗。在 SEC 執法暴跌、AI 循環交易疑似製造虛假需求的年代,這位最後的倖存者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的技能?

本文整理自 Bloomberg《Odd Lots》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於倫敦 Wilton's Music Hall 現場錄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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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刺客
在華爾街,做空是一門正在消亡的手藝。投資人不願出資、監管機關退場、散戶集體軋空的恐懼揮之不去。多數做空基金已經關門或轉型,業界指標人物吉姆·查諾斯(Jim Chanos)把基金收成了家族辦公室,理由很直白:沒人想再付錢請你做空了。在這片荒蕪中,法赫米·卡迪爾(Fahmi Quadir)是少數還站著的人。
卡迪爾在 2018 年創辦了 Safkhet Capital,這檔基金的操作規範嚴格到近乎自虐:只能做空,不能做多,不能對沖,每一筆部位都沒有安全網。「所以我們每一個倉位都必須非常、非常精準,」她在節目中說。成名戰來自兩場經典的做空狙擊:藥廠 Valeant 的股價暴跌九成,以及德國支付公司 Wirecard 的徹底崩塌,後者讓她的團隊賺了數千萬美元。因為這些戰績,同行在她尚未公開身分時就替她取了個綽號叫「刺客」(The Assassin)。這個代號刻意不透露性別和年齡,在做空圈裡自由流通。她後來登上了不止一部 Netflix 紀錄片,也入選了 Forbes 30 Under 30。
但 2026 年 5 月,卡迪爾在倫敦的現場錄製中宣布了一個讓業界意外的消息:她要做多了。而且是職涯的第一次。目標不是美國科技股,不是 AI 概念股,而是韓國的中型財閥企業。「刺客」沒有放下刀,只是找到了一個新的使用方式。
做空業的生存危機
要理解卡迪爾為什麼轉向,得先理解做空這門生意走到了什麼樣的絕境。
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機構投資人一度熱衷於配置做空基金作為下檔保護。那段日子催生了一批較大型的做空偏多基金,卡迪爾的職業生涯也在那個年代起步,入行至今已超過 11 年。但隨著美股持續走了十多年的大多頭,做空基金的績效持續落後,配置者的耐心逐漸耗盡。到了 2018 年她創業時,市場已經明顯偏向市場中性策略,願意出資給純做空基金的人少之又少。
然後 2021 年的 GameStop 事件把最後一扇門關上了。散戶集體軋空的場面讓機構投資人對「做空集中度」這個概念產生了根本性的恐懼。即使一檔做空基金從未碰過迷因股,配置者也不在乎,因為他們只看到做空集中部位帶來的系統性風險。到了這個階段,經營一檔純做空基金已經沒有商業模式可言。卡迪爾坦承自己是「靠著最後一口氣撐過來的」,感謝那些給她極大自由度去摸索轉型方向的投資人。但從 2021 年起,她面對的是一場真正的存在危機。
這場危機的核心矛盾在於:做空的目標從未如此豐富,但做空的商業邏輯已經瓦解。做空者提供的資訊優勢(informational alpha),也就是透過深度研究揭露企業弊端、促進價格發現的能力,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有效地影響市場。「我們被迫變成了跟所有人一樣的因子投資者,」卡迪爾說,「追逐動量,尋找更小的獲利窗口來賺錢和降低風險。」
黃金詐騙時代:目標遍地,卻無處下手
卡迪爾用一個刺耳的詞來描述當前的市場環境:黃金詐騙時代(golden age of fraud)。
這個說法聽起來矛盾。詐騙遍地,做空者難道不是應該有大量目標可以狙擊嗎?問題出在時機和執行。過去,做空者可以慢慢建立部位,向監管機關吹哨,利用各種管道讓自己的研究論述在市場上產生效果。但這些傳統的槓桿幾乎都消失了。她過去熟悉的監管聯絡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子上,吹哨機制的效力也大不如前。
如今的做空更像一場耐心等待敘事崩壞的遊戲。你必須專注於基本面催化劑,在財報中尋找惡化的早期訊號,然後等到市場的敘事(narrative)真正破裂時,才順勢加碼做空。卡迪爾解釋,「你在所有人都往出口跑的時候做空更多,同時也在回補部位。」這跟過去那種建立長期信念部位、耐心等待真相浮現的做法完全不同。
她目前的做空重點集中在受壓的美國消費者身上。美國家戶負債已達所得的 80%,而更值得關注的是債務服務比率已攀升至所得的 11%。對於背負大量學貸的年輕家庭來說,這個數字還要高得多,而且持續成長。她看到的是一種世代分化:較年長的世代正在穩定下來,扮演著經濟錨的角色;年輕世代卻面臨更高的失業率和沉重的債務壓力。這種分歧將重塑消費週期的運作方式。
在這個框架下,她鎖定的是高槓桿的消費性產業連續併購企業(levered roll-ups),以及醫療保健服務公司。她認為醫療保健是中長期最重要的做空主題之一,因為醫療費用補貼、照護成本和體制性問題將在民粹政治升溫的背景下,成為期中選舉和下一輪總統大選的核心議題。「很多企業在去管制環境下看起來很穩健,」卡迪爾觀察,「但它們的基本面依賴的是剝削消費者和價格哄抬,這些行為在更民粹的政治氛圍中不可能持續。」
詐騙與基本面衰退:必然的交會
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做空會計詐騙的公司和做空基本面惡化的公司,是兩種本質不同的交易嗎?
卡迪爾認為兩者其實會匯流,因為詐騙對企業不好,剝削消費者也不好,這兩件事最終會走到一起。她舉消費金融為例:這些公司的股票近期表現不錯,但底層被證券化的資產品質正在惡化,損失認列嚴重滯後。這等於在一個已經承壓的消費者身上再加壓力。而那些仰賴價格哄抬和寬鬆監管環境的企業,之所以這樣做,往往是因為它們已經面臨結構性問題。
面對結構性衰退的企業,無論原因是環境變化還是根本性的商業失敗,幾乎都會轉向財務工程來掩蓋基本面的惡化。卡迪爾提出了一個精準的區分方式:健康的公司用敘事來「解釋」自己的經濟表現,有問題的公司用敘事來「解釋掉」自己的經濟表現。當一家公司的敘事已經破裂,管理層試圖透過收購來改變故事,但收購後的經濟效益根本跟不上新的說法,這就是最安全的做空標的。即使在當前這個對做空者極度不友善的市場中,你仍然可以持有這種部位,耐心等它一路走低。
而那些終極的系統性詐騙,問題永遠出在最頂層的人。理解這些人的行為模式和心理壓力點,比盯著財報數字更能預測崩盤的時間點。
Wirecard 戰記:追蹤俄國間諜的壓力點
卡迪爾的行為分析方法論,在 Wirecard 案中展現得最為徹底。
這家德國支付公司的崩潰,公眾最熟悉的版本是《金融時報》追蹤 Wirecard 亞洲業務會計詐欺的系列報導。但卡迪爾的團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他們盯上的是 Wirecard 的美國業務,而她的核心論述根本不是會計問題:整個企業就是建立在洗錢之上的。
關鍵人物是一個被她稱為「修理工」(fixer)的人,負責 Wirecard 透過美元進行的美國業務。這個修理工的身分很特殊:他是 Wirecard 共同創辦人楊·馬薩利克(Jan Marsalek)的摯友,而馬薩利克後來被證實是一名俄國間諜。卡迪爾的團隊每天追蹤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案件摘要,等待那個關鍵訊號。2020 年 3 月底,他們終於看到了修理工的逮捕令出現在法院記錄中。
市場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Wirecard 還在對外發布新聞稿,宣稱一切正常,甚至公開說卡迪爾只是一個不夠格的分析師。但她知道壓力點已經觸發了。摯友被捕幾週後,馬薩利克的生日派對上出現了明確的行為崩潰訊號:他猛灌伏特加、在地板上翻滾,完全不知所措。再過大約六週,Wirecard 宣布 20 億美元不翼而飛,公司隨即破產。
這個案例演示了她的核心方法論:真正讓這些人冒汗的,往往不是股價本身,而是那些外部的、與股票無關的壓力。當紙牌屋開始倒塌,是這些壓力讓管理層的行為開始失控,成為崩盤最可靠的領先指標。
AI 循環交易:1920 年代的回聲
從 Wirecard 的經驗出發,卡迪爾對當前 AI 產業的資本結構提出了一個不太舒服的類比。
大家喜歡拿網路泡沫來跟當前的 AI 熱潮做比較,但她認為更貼切的歷史參照是 1920 年代的廣播、公用事業和電氣化時代。當時的控股公司結構有層層疊疊的融資安排,每一層之間都有現金流在循環。整個系統是一個完全不透明的黑箱,沒有人真正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那是在美國證管會成立之前的年代。
她認為今天的 AI 產業出現了類似的結構。大量資金在 AI 生態系中循環流動,形成所謂的「循環交易」(circular deals)。這種資本循環在某種程度上正在「製造」需求。問題是,這些需求是由資本流動驅動的,而不是真正的終端使用者需求。我們因為無法看到全貌,所以很難判斷其中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資本在自己的迴路裡空轉。
卡迪爾點名了一個她認為會成為市場重要催化劑的事件:OpenAI 的 IPO。無論何時發生,招股說明書都會迫使所有的財務敘事攤在陽光下。投資人到時候將被迫面對一個問題:他們過去是怎麼幫這些 AI 需求定價的?如果經濟效益無法支撐目前的估值,這可能成為整個 AI 相關市場的重新定價時刻。
做空者不是空頭:SEC 的順週期陷阱
卡迪爾不認為做空者就是市場的空頭。她說自己認識的多數做空者其實是淨多頭,有些人甚至會做多高度投機的動量標的,然後用做空部位對沖。做空的本質是找出市場中破損的環節,而不是賭整個市場會下跌。
但這份工作正變得越來越孤獨。她引用了一組數據: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執法行動從 2023 年到 2024 年下降了約 26%,隔年又再降約 22%。她特別強調,這不是單一政府的問題。這是一種結構性的順週期現象:沒有任何一個監管者想要擋在 AI 這種規模的大浪潮前面。只有在泡沫破裂之後,人們才會回頭意識到監管缺席造成了什麼後果。
在這種環境下,卡迪爾認為做空者已經成為「市場治理的最後仲裁者」之一。她將做空定義為一種對抗力量,「做空是在抵抗那種走向金融虛無主義的道德漂移。」當所有人都在追逐利潤,當監管者選擇袖手旁觀,做空者是少數還在尋找市場破綻的人。
首次做多:刺客的身分重建
既然做空在美國已經走到了極限,卡迪爾開始重新思考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她的詐騙偵測技能在哪裡最有價值?
「如果我已經不能在美國和西方對企業吹哨,那我該去哪裡?誰會想看我使用這些技能?誰會珍惜我的價值?」這不是投降,而是一場身分重建。
答案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2023 年 11 月,韓國禁止了放空交易。這個消息立刻觸發了卡迪爾的雷達,因為她長期關注全球做空監管動態。她最初把韓國視為一個潛在的做空市場。但隨著研究深入,她發現的不是做空機會,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結構性改革。
韓國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經濟上,它是一個高度成熟的製造業出口大國,科技實力和文化影響力都是世界級的。但在資本市場分類上,它至今仍被歸為新興市場。政治史更是充滿了「新興市場式」的劇情:多數總統都曾被調查、起訴或流亡,三星的歷任會長也大多經歷過調查、起訴、入獄、特赦的完整循環。
卡迪爾意識到,這種看似混亂的問責動態背後,有一個深層的文化力量在運作:韓語中的「체면」(shemmyun,體面),也就是一個人呈現給世界的面子。韓國社會對公共人物有極高的問責期待,這正是那些政治和商業領袖被追究責任的文化根基。
反向詐騙:財閥的壓價遊戲
然而長期以來,股價並不在「體面」的範疇之內。韓國的企業結構更像是卡迪爾前面提到的 1920 年代美國控股公司,公司治理從來不以股東權益為優先考量。
這一切在過去不到一年內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韓國將股東權利正式寫入了公司法典,企業首次在法律上被賦予了對股東的忠誠義務,必須提供公平和公正的對待。換句話說,「體面」的概念現在也適用於股價了。新上台的民主黨政府還推動了一系列配套改革:深化外匯市場以穩定韓元、鼓勵國內股票資金流入、全面現代化公司治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項措施是金融監管機構宣布,KOSPI 上市公司如果股價低於帳面價值,將被公開「點名羞辱」(name and shame)。
卡迪爾看到的核心投資機會在於,韓國財閥家族長期以來做的是一種她稱為「反向詐騙」的操作。傳統的詐騙是把東西的價值往上灌水,但財閥家族做的正好相反:他們透過複雜的控股公司交易結構刻意壓低資產價值,目的是降低繼承稅負擔。「這是讓東西變便宜的詐騙,而不是讓東西變貴的詐騙,」卡迪爾解釋。這意味著市場上存在大量被人為壓低的價值折扣,而她在詐騙結構方面的專業知識,正好可以反過來用於辨識和解鎖這些折價。
第三代接班與散戶回歸
更重要的動態是世代交替。許多韓國財閥家族目前正在經歷或剛完成第三代接班。新一代的經營者更國際化、更懂資本市場的語言,也開始理解高股價帶來的聲望價值。跟父祖輩不同,這些年輕的接班人更願意與股東維權投資人互動,甚至主動尋求改善公司治理的方法。
卡迪爾的目標選擇很明確:她不碰三星或 SK 海力士這類國際知名的大型企業。「它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說。她瞄準的是那些在國際資本市場上經驗不足、被沉重的公司治理結構拖累、新一代經營者有意改變卻不知從何著手的中型財閥關聯企業。金融監管機構即將公布的低於帳面價值公司名單,將成為她選股的現成起點。
關於韓國散戶,卡迪爾花了大量時間實地接觸後,提供了一個更細緻的觀察。確實有一批年輕的散戶在交易迷因股和三倍槓桿個股 ETF,但他們聲量大、人數不是最多。更大的群體是傳統的價值型投資人,這些人一直試圖透過券商帳戶累積世代財富,但過去長期遠離韓國股票,因為在舊體制下持有這些股票等於承受價值毀滅。如今隨著結構性改革推進,這批沉默的多數正在重新進場,形成了一股額外的重新估值動力。
卡迪爾的轉向不是做空者的投降宣言。這是一個在美國已經無法有效吹哨的詐騙偵測專家,找到了一個監管者和投資大眾真正歡迎她技能的市場。在那裡,公司治理改善不是口號,而是寫進法律的義務。她那套辨識詐騙、解讀管理層行為、追蹤壓力點的方法論,正好可以反過來用於解鎖被壓低的價值,而不只是揭露被灌水的價值。做空者從來不是看空者,只不過現在,這位刺客決定用同一把刀去修復,而不只是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