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Electron 到 Claude Cowork:打造「AI 專屬電腦」的工程師 Felix Rieseberg
Felix Rieseberg 曾在微軟打造 Electron、在 Slack 寫桌面應用程式、用 JavaScript 跑起整套 Windows 95。現在他在 Anthropic 領導 Claude Cowork,把十多年桌面軟體的經驗轉化為 AI 時代的產品設計哲學。

本文整理自 Latent Space Podcast 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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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 GitHub 上搜尋「windows95」,會找到一個星星數破萬的專案:用 Electron 把整套 Windows 95 跑在 macOS 和 Linux 上。作者 Felix Rieseberg 當初花了一個晚上就做出來,本來只是想在同事面前證明一件事:既然 JavaScript 都能跑完整的 Windows 95,還能在裡面開 Excel,那些嫌 Electron 效能差的人到底在抱怨什麼。一個工程師拿來當玩笑的 side project,後來成了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
十年後的今天,Felix 在 Anthropic 帶領 Claude Cowork 團隊。他的工作不再是把老作業系統塞進瀏覽器引擎,而是幫 AI 打造一台屬於它自己的電腦。但底層的思維方式沒有變:如何用對的抽象層,把複雜的技術包裝成任何人都能用的東西。
桌面軟體的 DNA
Felix 的職涯軌跡讀起來像一部跨平台桌面軟體的演化史。他在德國讀大學,拿到牛津大學網際網路研究所的碩士學位,然後加入微軟擔任開源工程師,參與了 Electron 框架的早期開發。Electron 讓工程師可以用網頁技術(HTML、CSS、JavaScript)開發桌面應用程式,VS Code、Slack、Discord、Notion 都是用 Electron 打造的。如果你在 2026 年打開的桌面 App 超過三個,其中大概有一兩個跑在 Electron 上。
離開微軟後,Felix 到 Slack 擔任資深工程師和工程經理,負責的就是 Slack 桌面版。他在節目中提到一段往事:他加入 Slack 時,桌面版是用一個叫 MacGap 的輕量框架做的,直接用作業系統內建的 WebView 來渲染。問題是,那些 WebView 品質參差不齊,要升級就得等 Apple 或微軟更新作業系統。如果遇到關鍵的渲染 bug,你唯一的選擇就是跟客戶說:「抱歉,你的 MacBook 太舊了。」這對產品來說完全不能接受,所以他們最終選擇了 Electron,把整個 Chromium 引擎打包進去。
Felix 解釋為什麼 Chromium 值得那個額外的體積:它在各種硬體配置上都能穩定運作,而且修 bug 的速度極快。他說,連 Unreal Engine 要渲染文字的時候,用的也是 Chromium。把 Chromium 說成人類工程史上的奇蹟也不為過,因為它要在千千萬萬種不同的硬體、驅動程式、作業系統組合上保證「你說要紅色的像素,就真的出現紅色的像素」。你可以在 Chrome 的網址列輸入 chrome://gpu,滑到最下面會看到一長串「已啟用的 workaround」,每一條都是為了修正某個特定硬體的渲染異常。
這段經歷直接塑造了他後來在 Anthropic 做 Cowork 的方式。當你花十年處理過「不同機器上同一段程式碼跑出不同結果」這類問題,你會對「讓軟體在所有人的電腦上都能正常運作」這件事格外敏感。Cowork 的 VM 架構,某種程度上就是 Electron 哲學的延伸:與其祈禱每個使用者的環境都符合你的假設,不如自己打包一個可控的環境。
不要寫規格書了,直接全部做出來
Felix 在微軟和 Slack 的經驗是傳統產品開發流程:產品經理做調研、寫規格書、設計師畫原型、工程師開發。但他在 Anthropic 發現,這套流程正在被根本性地改變。
他在節目中描述了 Cowork 的誕生過程。Anthropic 內部長期有各種原型在探索「如何讓不寫程式的人也能使用 AI agent」這個問題,累積了至少一年半的實驗。Cowork 的做法不是從零開始設計,而是從眾多內部原型中挑出最好的部分組合起來。外界常說 Cowork 只花了十天就做出來,Felix 特別澄清:十天是組裝時間,不是研發時間。背後有大量前置工作,就像你蓋房子用了預鑄件,不能說房子是一天蓋好的。
但真正讓他興奮的觀察是:在 AI 輔助開發的時代,「執行」的成本大幅降低了。以前面對「要用技術 A 還是技術 B」這種選擇,你只能靠經驗判斷、寫分析文件、開會討論。現在他的做法是:別寫文件了,把兩個方案都做出來,找一小群人試用,哪個好就用哪個。他承認這聽起來瘋狂,因為業界過去幾十年都在說「想法不值錢,執行才是關鍵」,但現在執行的成本正在趨近零。
另一位主持人 Alessio Fanelli 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用 Electron 做了一個 App,結果遇到 SQLite 的相容性問題。他乾脆叫 AI 用 Swift 整個重寫,幾個小時後就搞定了。他甚至不會 Swift,但這不重要,因為真正有價值的是「App 應該做什麼」的邏輯,至於用什麼語言實現,模型比他寫得更快。Felix 對此深表認同:那些花在「選技術棧」上的能量,以後可能都是浪費的。
矽谷低估了你的本機電腦
在這集節目中,Felix 表達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立場:矽谷整體低估了本地運算的價值。他的反問很簡單,如果雲端就是一切,為什麼我們都還在用 MacBook 而不是 Chromebook?
他思考過兩條路線。第一條是把使用者電腦上的所有東西都搬到雲端,讓 AI 在雲端處理。他的問題是:你願意按一個按鈕,把整台電腦的所有資料 clone 到雲端嗎?他自己都不確定。從技術上來說,Cowork 完全可以讀取你的 Chrome cookies,然後在雲端用你的身分登入各種服務。但很多網站,特別是銀行,看到同一個帳號從不同地點登入,會直接鎖帳號。你最後可能得拿護照跑一趟實體分行解鎖。
第二條路線,也是 Felix 選擇的路線,是讓 AI 在你的電腦上工作。這樣 AI 用的是你的網路環境、你的地理位置、你的既有登入狀態。雖然佔用了本機資源(有人抱怨 VM 吃了 10 幾 GB 的空間,Felix 說那其實是 macOS 顯示位元組的方式有點問題,實際佔用沒那麼大),但省去了一大堆雲端認證和權限管理的麻煩。
Felix 坦言,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理想的未來可能是讓 AI 擁有自己的一台雲端電腦,你偶爾登入去看它在幹嘛。也可能是 AI 等你離開座位時才接管你的電腦。或者,像 Cowork 目前做的那樣,給 AI 一台跑在你電腦裡的 VM,你和它各做各的。不管最終走向哪個方向,他認為短期內「留在本地」是對大多數人最實際的選擇。
用人之道:讓最聰明的人做最不合理的事
Felix 在節目尾聲提到了 Anthropic 內部的 Labs 實驗團隊。這個團隊的原則只有一條:只做其他人做了也沒意義的事。換句話說,如果一個功能已經明顯可行、有清楚的產品路線圖,那它不該出現在 Labs,應該交給產品團隊。Labs 只碰那些「看起來有一半機率會失敗」的實驗。
Instagram 共同創辦人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最近以 IC(個人貢獻者,不帶團隊)的身分加入了 Labs。Felix 提到這件事時,語氣帶著明顯的興奮。在一般公司裡,這種等級的人物通常會被安排去帶一個大組織,但 Anthropic 讓他去做最前沿的實驗。Felix 沒有透露 Labs 具體在研究什麼,只說是「你還沒看過的東西,非常瘋狂,大概有一半是壞掉的」。
這種人才配置的邏輯背後有一個值得關注的訊號。當一家公司已經有一個首週 60 萬名使用者的產品在手上,還刻意把頂尖人才抽出來投入在高風險實驗上,通常代表兩件事:第一,他們對現有產品路線有足夠信心,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第二,他們認為下一個真正的突破不會來自漸進改善,而會來自某個還沒有人嘗試過的方向。
Felix 自己對未來的規劃也呼應了這個思路。他說 Cowork 接下來會持續每週發布新功能,重點有三:讓 AI 在你的電腦上能做更多事、讓 AI 能獨立工作更長時間、以及釐清「你的電腦」到底該怎麼定義(是你面前這台、VM 裡那台、還是雲端某處的一台)。
我的觀察:工程師的直覺,比方法論更重要
聽完這集節目,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任何一個具體功能,而是 Felix 身上那種「桌面軟體工程師的直覺」。他思考問題的方式,跟純粹從 AI 研究或雲端服務背景出發的人很不一樣。
他會第一時間想到:「這個功能在一台沒有裝 Python 的普通 Windows 筆電上能跑嗎?」他會想到:「企業 IT 部門會不會擋住安裝流程?」他會想到:「如果使用者的 GPU 驅動有問題,畫面會不會壞掉?」這些問題聽起來很瑣碎,但它們恰好是 Claude Cowork 能在首週衝到 60 萬名使用者的原因。因為大多數人的電腦不是 M4 MacBook Pro,大多數人的網路環境不是矽谷的光纖,大多數人的公司有 IT 政策限制你能裝什麼軟體。
Felix 在 Electron 上的經驗教給他一件事:真正厲害的抽象層,是讓上層完全不需要知道下層有多複雜。Electron 把 Chromium 的複雜性藏起來,讓開發者只需要寫 HTML 和 JavaScript 就能做出跨平台桌面 App。Cowork 的 VM 也在做同樣的事:把作業系統層級的安全隔離、環境設定、網路控制都藏起來,讓使用者只需要用自然語言說「幫我整理這些檔案」就好。
在 AI 產品越來越同質化的今天(大家都在用差不多的模型、差不多的 prompt 工程、差不多的 API),產品之間真正的差異化,可能就在這些「非 AI」的工程決策上。選擇 VM 而不是直接在主機上跑、選擇本地而不是全部丟上雲端、選擇 Chromium 而不是系統 WebView。每一個決策看起來都是技術細節,但加在一起,就決定了一個產品是「demo 很酷但真的用起來會卡」,還是「打開就能用,用了就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