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繼揚與星海圖:具身智能的壁壘不在演算法,在供應鏈與資料

星海圖創辦人高繼揚拆解具身智能壁壘:演算法傳播週期僅 2-3 個月,整機供應鏈要 12-18 個月。為何做整機、做真實資料才是正確路徑?

高繼揚與星海圖:具身智能的壁壘不在演算法,在供應鏈與資料

本文整理自《張小珺Xiaojùn Podcast》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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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具身智能創業圈裡,多數創辦人習慣用技術願景開場,談基礎模型、談泛化能力、談通用機器人。星海圖(GALAXEA)創辦人高繼揚(Gao Jiyang)的開場方式不太一樣。他對主持人張小珺說的第一句話是:做機器人行業就是一個鏈條極長的行業,有時候你就是要把你的頭伸到土裡去。

這位 1992 年出生的創業者,清華電子系物理競賽保送、南加大博士三年半畢業、Waymo 兩年、Momenta 兩年,2023 年放棄約一千萬美元期權創辦星海圖。他的整段經歷都指向一個核心信念:具身智能的長期壁壘,不在算法,在整機、在數據、在那些需要把頭埋進土裡才能做好的事情。


從自動駕駛十年歷史看到的規律

高繼揚在加入 Waymo 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寫程式,而是把自動駕駛從 2008 年以來的論文全部讀了一遍,再把 Waymo 內部的程式碼庫從歷史紀錄一路讀到最新版本。他發現一個讓他不安的事實:2018 年整個自動駕駛的技術架構,跟 2008 年的論文描述幾乎沒有變化。感知、定位、離線建圖、規劃控制,大的流程十年如一日。

差別只在於,隨著深度學習成熟,一些原本用傳統規則處理的感知模組被換成了神經網路。但整個系統的底層邏輯還是 Robotics 驅動的模組化拆分:把系統切成一個個可解釋的小模組,在每個模組內部解決具體的邊角案例。Waymo 的感知系統裡有幾十個獨立的小模型,偵測、追蹤、分類、場景理解,各自獨立運作。

這跟 AI 的方法論完全相反。AI 不擅長解決一個兩個具體案例,但它擅長在整體的基準測試上把 80 分推到 90 分再推到 95 分。AI 追求的是端到端、是數據驅動,而不是模組化拆分。特斯拉正是從這個邏輯出發,用 AI Native 的方式重新設計了自動駕駛框架。高繼揚認為,同樣的規律在具身智能領域會再上演一次:傳統 Robotics 路線做到一定程度就會撞牆,最終勝出的一定是 AI Native 加真實數據的路線。


為什麼非做整機不可

很多具身智能新創選擇只做「大腦」,把算法做好,讓別人的機器人裝上去用。高繼揚的判斷剛好相反:不做整機,就不可能贏。

他的邏輯分兩層。第一層是長期壁壘。具身智能最核心的競爭優勢建立在物理世界的數據閉環之上:用自己的機器人在真實場景中採集操作數據,拿這些數據訓練模型,訓練完的模型部署回機器人,再產生更多真實數據。這個正向循環的起點,必須是你自己的整機硬體。沒有整機,就沒有數據閉環的載體,就只能依賴別人的數據或仿真環境,永遠被卡在最關鍵的環節上。

第二層是中短期的商品形態。客戶買的不是一個演算法,是一台能工作的機器人。高繼揚把這比作特斯拉模式:整車加數據採集加端到端模型。具身智能目前的狀態,他說,類似汽車產業一百年前的狀態,沒有現成的產業鏈,必須從零開始做整機。這很痛苦,但也意味著沒有既有的業務協同壁壘擋在前面,新創公司反而有機會。

星海圖 2024 年的主線就是整機和供應鏈的系統補課。從拆解競品、尋找供應商,到完成 EVT、DVT 和量產的硬體研發流程,花了整整一年。


真實數據的成本算術

在數據路線的爭論上,高繼揚站得非常堅定:真實數據為主,仿真數據為輔。他不信仿真,核心原因是 Sim-to-Real Gap(從模擬到真實的差距)難以克服。AI 訓練數據必須跟部署環境一致,你在虛擬環境裡訓練的模型,放到真實世界裡就是會出問題。

但真實數據不是很貴嗎?高繼揚算了一筆帳。採集一個小時的真實操作數據,大概需要三到四個小時的人工,加上機器人的折舊,總成本約 200 到 250 元人民幣。10 萬小時的數據量,大概就是一個人從出生到 18 歲跟物理世界互動的總時長,總費用約 2,500 萬元人民幣。這個數字對一家拿到融資的新創來說,並非不可負擔。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智能總成本」算法:數據品質和訓練成本的比例大約是 1 比 5 到 1 比 10。也就是說,你在數據上省了 1 塊錢,可能會在訓練上多花 5 到 10 塊錢。低品質數據不是省錢,是浪費錢。反過來,投資高品質真實數據,從整體成本來看其實更經濟。2025 年,星海圖開源了 500 小時操作數據集和 G0 基礎模型,成為中國第一家完整開源的具身智能企業。


傳播週期:一個反直覺的壁壘框架

高繼揚自創了一個分析競爭壁壘的框架,叫做「傳播週期」。他的觀察是:不同的競爭要素,被對手追上所需要的時間差異極大。

整機和供應鏈的傳播週期最長,需要 12 到 18 個月。你從零開始做一台機器人,從結構設計、模具開發、供應商篩選到小批量生產,至少要一年以上。客戶渠道大概需要 6 個月起跳。數據體系在整機基礎上再加 6 到 12 個月。而算法呢?在當前的開源時代,傳播週期只有 2 到 3 個月。

這個結論反直覺,但邏輯清楚。一篇頂會論文發出來,兩三個月後全世界的團隊都能復現。一個開源模型推出來,幾週之內就有人跑通。算法投入大,但壁壘最低。所以星海圖不追求純算法領先,而是把資源優先投入那些傳播週期更長的環節:整機、數據、渠道。

這也直接解釋了高繼揚對具身智能大廠競爭的判斷。大廠在算法上可能很快,但在數據獲取和整機整合上速度反而更慢。數據品質需要懂模型的團隊才能定義,而整機需要從供應鏈到結構設計的全鏈路能力。這些正是星海圖押注的方向。


許華哲離開:務實創新與超前研究的張力

訪談錄製的時間點,正好是星海圖聯合創始人許華哲(Xu Huazhe)即將離職創業。高繼揚沒有迴避這個話題,坦承雙方分歧的本質是「務實創新」和「超前創新」之間的價值觀不同。

星海圖的路線是以客戶價值為中心,一步一步累積戰功。每一項技術創新都要能回答一個問題:這對客戶有什麼用?高繼揚從 Momenta 帶來的「戰功文化」在這裡體現得很明確。許華哲則更傾向探索前沿研究方向,想做 To C 的家庭應用場景,這在高繼揚看來是一條資源有限的新創公司目前無法負擔的路。

高繼揚把這個分歧放在他的傳播週期框架裡解讀:算法創新的壁壘只有 2-3 個月,獨立於整機和數據基礎設施的純算法研究,對創業階段的公司來說 ROI 太低。這不是否定研究的價值,而是創業階段的戰略紀律。

內部的組織調整其實早在 2024 年 8 月就已完成,由另一位聯合創始人趙行統一管理基礎模型團隊,之後團隊產出的 G0 Plus 取得了顯著進展。星海圖承諾會參與許華哲第一輪融資,以新的方式支持他獨立創業。高繼揚認為這對雙方長期都是最好的選擇。


務實的理想主義者

高繼揚在訪談結尾說了一句話,我覺得精準地概括了他這個人的矛盾:理想主義是對的,我覺得我是個理想主義的人。但是理想主義不能變成空想,理想主義能夠實現的基礎是我們每天都要去算 ROI。

這種組合在具身智能創業者裡不常見。多數人要嘛全力衝技術理想,要嘛完全埋頭做工程。高繼揚兩邊都要:他相信機器人能改變世界,但他每天盯著的是數據成本、供應鏈週期、客戶回購率這些極其具體的數字。他的技術願景是讓訓練機器人像培訓員工一樣簡單,但他實現這個願景的方式是先把整機做好、先把數據閉環跑通、先讓 150 個客戶用起來。

在一個充滿技術浪漫主義的行業裡,高繼揚選擇了一條不浪漫的路。但也許,願意把頭埋進土裡的人,才是最有可能把機器人從實驗室帶到真實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