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駕駛老兵看具身智能:為什麼「創始人模式」決定一切
星海圖創辦人高繼揚從 Waymo 和 Momenta 的第一手經歷出發,深度復盤自動駕駛十年路線之爭。他的核心觀察:Waymo 最大的問題不是人才不夠,而是沒有創始人。在不確定性極高的行業,執行力的統一比決策的正確性更重要。這個判斷正在具身智能領域被再次驗證。

本文整理自《張小珺Xiaojùn Podcast》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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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圖(GALAXEA)創辦人高繼揚(Gao Jiyang)在 Waymo 待過兩年,在 Momenta 待過兩年。這兩段經歷加起來,構成了他對一個問題最深刻的理解: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技術行業裡,到底是什麼決定了一家公司能不能贏?
他的答案不是技術,不是人才密度,不是融資規模。是有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說「就這麼幹」,哪怕這個決定可能是錯的。
Waymo 的問題不是工程師不夠強
高繼揚加入 Waymo 的時候,公司大約 1,000 人,等他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 2,000 人。他所在的感知團隊從十來個人膨脹到七八十人。人才密度極高,工程基礎設施來自 Google 體系,同事之間溫暖支持,目標明確但不強迫加班。用他的話說,是工程師的天堂。
但他觀察到兩個問題。表面上的問題是大公司病:一家還沒有做出商業價值的公司,內部卻已經按照大公司的節奏在運作,職級體系跟 Google 對齊,文化氛圍偏向 Peace and Love。
更深層的問題,是 Waymo 沒有創始人。名義上 Waymo 的創始人是 Google 的創辦人,但 Google 的創辦人沒有時間直接管自動駕駛這條線。所以在 Waymo 內部,自上而下的推動力是缺失的。
高繼揚拿特斯拉做對比。馬斯克說要幹什麼,哪怕是錯的也能立刻開始幹。在他看來,在這種行業裡,錯不可怕,有錯可以快速迭代、快速調整。可怕的是力量不集中、不統一。當整個組織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再強的工程師也使不上力。
Robotics vs AI Native:一場需要創始人裁決的路線之爭
高繼揚在 Waymo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寫程式,是讀歷史。他把自動駕駛從 2008 年以來的論文全看了一遍,再把 Waymo 內部的程式碼庫從頭讀到尾。他發現了一個讓人不安的事實:2018 年的自動駕駛架構,跟 2008 年的大框架沒有本質區別。感知、定位、離線建圖、規劃控制,十年沒變。
底層邏輯是 Robotics 驅動的模組化拆分。把系統切成一個個可解釋的小模組,在每個模組裡解決邊角案例。Waymo 的感知系統有幾十個獨立模型:偵測用一兩個,追蹤有自己的分類器,每種物體類別有各自的分類器,場景理解又有另一層分類器。整個系統精密、嚴謹,但極其笨重。
而特斯拉從 AI Native 的角度重新設計了整個框架。數據驅動,端到端,先把感知統一成一個大模型,再逐步把規劃也納入。兩者的根本區別不在於是否工程化,Waymo 的工程能力極強,而在於面對 AI 驅動的系統設計時,調整的速度和力度。
這種路線級別的選擇,不是工程師投票能決定的。它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說:我們就走 AI Native 這條路,從頭建一個新團隊,用一套新的基礎設施,重新設計整個架構。在 Waymo,這個人不存在。在特斯拉,這個人是馬斯克。
高繼揚被問到:如果 Waymo 在 2018 年有一個更強勢的創始人,應該做什麼?他的回答很明確:另起一個團隊,從頭用 AI Native 的方式重新設計架構,共用一套基礎設施和評測體系,但底層邏輯要完全不同。
Momenta 的另一面:戰略能力加極致執行
離開 Waymo 後,高繼揚加入了 Momenta。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Momenta 創辦人曹旭東(Cao Xudong)在 2018 年就確定了一條清晰路線:量產自動駕駛,通過飛輪效應積累數據,最終走向 Robotaxi。這個判斷在當時極其超前,而曹旭東在接下來幾年裡不管遇到什麼波折都沒有動搖。高繼揚對此評價很高:這是戰略能力,是 Momenta 從這麼多自動駕駛企業裡脫穎而出的最核心能力。
戰略清晰之後,是極致的執行。核心算法團隊每天到晚上 12 點,一週六天打底。面對國內車企客戶被罵是常態。高繼揚以「鯰魚」身分被引入,在感知、定位、泊車、規控、NOA 多條線之間輪轉,每到一個新領域就用同一套方法:快速學習歷史、拆解問題結構、找到對的人放到對的位置、建立監控和迭代機制。
Waymo 教會他的是工程師思維,Momenta 教會他的是另一件事:以客戶為中心。不是客戶說什麼做什麼,而是站在客戶角度理解需求,幫客戶挖掘他自己沒意識到的需求,然後提出更好的方案。這個能力在 Waymo 學不到,因為 Waymo 的客戶是乘客,產品不夠好就先不推給乘客,永遠有緩衝。Momenta 的 B 端大客戶不會給你這種緩衝。
兩段經歷的對比,在高繼揚心裡結晶出一個判斷:在不確定性高的行業,最重要的不是每個決策都對,而是有人能統一方向、快速行動、犯錯後立即調整。Momenta 的曹旭東是這樣的人。特斯拉的馬斯克也是。Waymo 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星海圖的創始人選擇:許華哲離職的底層邏輯
高繼揚把從 Waymo 和 Momenta 學到的東西,直接投射到了自己的公司。星海圖的組織文化有一個很明確的核心:戰功文化,以客戶價值為導向的務實創新。
這個文化導致了一個必然的結果。聯合創始人許華哲(Xu Huazhe)更傾向探索前沿研究方向,想做 To C 的家庭應用場景。這跟星海圖「先服務開發者市場,再走向生產力市場」的路線產生了分歧。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在資源有限的創業階段,創始人必須做出選擇:有限的資源先投到哪裡。
高繼揚選擇的是務實。用他自己的框架來說,算法創新的傳播週期只有 2-3 個月,獨立於整機和數據體系的純算法研究,壁壘太低、ROI 不夠。創業公司應該把資源優先投入傳播週期更長的環節。
內部的組織調整在 2024 年 8 月就已完成:另一位聯合創始人趙行統一接管基礎模型團隊,此後團隊推出的 G0 Plus 取得了顯著進展。高繼揚把這個決定定性為長期利好,並承諾星海圖會參與許華哲第一輪融資。
這個決定的底層邏輯,跟他對 Waymo 的診斷是一致的。當組織內部存在根本性的路線分歧時,最危險的不是選錯了路,而是兩條路都想走。力量分散,誰都走不通。創始人的工作就是在這種時刻做出選擇,然後承擔後果。
具身智能時代的創始人命題
高繼揚對 Waymo 和特斯拉的路線之爭有一個總結性判斷:兩者的區別不在於技術能力,而在於面對 AI 驅動的系統設計變革時,組織的調整速度和力度。而調整速度和力度,取決於有沒有一個創始人願意自上而下地推動。
這個觀察正在具身智能領域被再次驗證。具身智能跟自動駕駛一樣,面臨 Robotics 傳統路線和 AI Native 路線的選擇。選擇端到端還是模組化?選擇真實數據還是仿真數據?選擇先做整機還是只做大腦?每一個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都需要有人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判斷,然後帶著整個組織執行。
高繼揚引用了一個價值觀框架來解釋他怎麼做這種選擇:價值觀的底層就是兩個問題,面對取捨的時候選什麼,面對利益分配的時候分給誰。他認為這兩點決定了組織的長期文化走向,任何人才或資本的壓力都不應該讓創始人偏離這個核心。
Waymo 的故事告訴我們,頂尖人才和充沛資金並不能自動解決路線問題。Momenta 的故事告訴我們,清晰的戰略加上極致的執行,可以讓一家供應商在紅海中殺出來。兩個故事的共同啟示是同一件事:在不確定性極高的行業裡,組織成功的關鍵不是每個決策都正確,而是有一個人能站出來犯錯、然後帶領所有人快速修正方向。
高繼揚正在把這個信念用在自己的公司上。對他來說,放棄一千萬美元期權不難,跟聯合創始人分道揚鑣也不難。真正難的是每天面對一個還沒有標準答案的行業,在資訊永遠不夠充分的情況下,持續做出選擇,持續承擔後果,持續把頭埋進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