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擁有 Gmail 和 Chrome,為什麼正在輸掉 AI 超級應用的入口?

Google I/O 上 Gemini 3.5 Pro 缺席、皮查伊親口承認 coding 落後,但更深層的問題是:當 Claude 和 ChatGPT 正在接管使用者的電腦和瀏覽器,Google 擁有最多資料層卻正在失去介面層。從「引擎室」到「超級應用」,Google 面臨經典的創新者兩難。

Google 擁有 Gmail 和 Chrome,為什麼正在輸掉 AI 超級應用的入口?

本文整理自 Big Technology Podcast 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主持人 Alex Kantrowitz 與 Spyglass.org 作者 M.G. Siegler 的對談。


Google I/O 的尷尬:旗艦模型沒準備好

今年的 Google I/O 開發者大會本該是 Google 展示 AI 實力的舞台,結果卻成了一場「即將推出」的預告片大會。Google 的確發布了 Gemini 3.5 Flash,這是一款主打速度和效率的模型,效能表現也不差。但所有人期待的旗艦級 Gemini 3.5 Pro 卻沒有現身,Google 只能尷尬地宣布「預計六月推出」。在 Anthropic 的 Mythos 和 OpenAI 的前沿模型都已上線的背景下,Google 在自己最重要的年度活動上拿不出最強的牌,場面確實難看。

M.G. Siegler 在節目中指出,這暴露了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大型年度開發者大會的節奏,跟 AI 模型的開發週期已經脫節了。Apple、Google 過去都習慣把重大發布留到 I/O 或 WWDC 這種大型活動,但 AI 的發展速度不等人。Anthropic 和 OpenAI 隨時可以發布新模型,不需要等一年一度的盛會。Google 則被自己的傳統綁住了手腳,明知旗艦模型沒準備好,還是得硬著頭皮辦一場塞滿「coming soon」的發表會。

但模型延遲只是表象。真正讓 Kantrowitz 擔心的是另一件事:Google 在 AI 程式碼代理(coding agent)這個戰場上,完全缺席。

皮查伊承認落後,布林親自下場

Google 執行長皮查伊(Sundar Pichai)最近在 Hard Fork Podcast 上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公開承認 Google 在 AI coding 領域「落後了一些」。對一家市值超過 4 兆美元的公司來說,CEO 親口承認落後,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Kantrowitz 認為,這是一個「雙重打擊」。Google 不只在前沿模型上暫時落後,更嚴重的是缺乏一個能跟 Claude Code 或 OpenAI Codex 正面競爭的產品。Google 有一款叫 Anti-Gravity 的 coding 工具,但品牌名稱尷尬,也還沒正式上線。另一款叫 Spark 的代理工具同樣在早期測試中,而且這個名字已經被 Meta、NVIDIA、Microsoft 用過了,辨識度極低。

根據報導,Google 共同創辦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正在親自帶隊,全力追趕 coding AI 的進度。Siegler 觀察到,問題不在於 Google 沒有人才或資源,而在於過去兩年的注意力分配。Google 把大量精力投入了一件它確實做得很好的事:讓 AI 融入搜尋引擎而不摧毀核心業務。搜尋量創新高、股價反彈、市值衝破 4 兆美元。但正是因為太專注於保護搜尋這棵搖錢樹,Google 忽略了 Anthropic 正在悄悄建立的開發者生態。等到 Anthropic 的 ARR 逼近 500 億美元、估值超越 OpenAI 的時候,所有人才驚覺:原來 AI 最值錢的戰場不是搜尋,是代理式 coding。

「超級應用」不是微信,是接管你的電腦

Kantrowitz 在節目中提出了一個核心論述:OpenAI 和 Anthropic 正在打造的東西,最準確的描述就是「超級應用」(super app)。這個詞容易讓人聯想到微信那種「在一個 App 裡完成所有事」的亞洲模式,但 AI 超級應用的邏輯完全不同。

他舉了一個例子:假設你要幫孩子的生日派對找一個表演者。現在的流程是,先在 ChatGPT 裡查詢、比較,然後跳到網站上預訂。但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願景是,你根本不需要離開 AI 介面。代理會替你搜尋、發郵件給表演者、確認時間、做背景調查,甚至直接完成預訂。整個流程在 AI 內部完成,傳統網站變成了後端基礎設施,不再是使用者直接互動的對象。

這就是為什麼 OpenAI 正在把 ChatGPT、Codex(coding agent)和 Atlas(瀏覽器)整合成一個統一的介面。Anthropic 的 Claude 和 Claude Code 也在走類似的路線。Siegler 注意到,已經有使用者在抱怨為什麼 Claude 的聊天介面和 Claude Code 還是兩個獨立的標籤頁,而不是合成一個。這些工具正在從「幫你寫程式的助手」進化成「幫你操作整台電腦的代理」。

最荒謬的事:用 Claude 搜 Gmail 比用 Gemini 還好用

節目中最有衝擊力的一個場景是 Siegler 分享他的日常使用習慣:他現在已經不打開 Gmail 介面了,而是直接用 Claude 來搜尋和整理自己的 Gmail。他想查自己過去寫過什麼主題的文章,Claude 會用自然語言告訴他:「你在某月某日的電子報裡寫過這個主題,這是連結。」這種體驗比 Gmail 內建的搜尋功能好太多了。

Kantrowitz 接著說了一句讓人啞然失笑的話:「用 ChatGPT 搜 Gmail,比用 Gmail 裡面內建的 Gemini 搜 Gmail 還好用。這根本說不通。」Google 擁有 Gmail、擁有 Gemini、擁有 Chrome,三者加在一起理論上應該是全世界最強的 AI email 體驗。但實際上,每個重度 AI 使用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 Gmail 連接到一個非 Google 的 AI 工具。Google 擁有資料層(data layer),卻正在失去介面層(interface layer)。

Siegler 直言,他不認識任何一個使用 AI 代理工作流的人,沒有把 Gmail 接到外部工具的。Google 坐擁世界上最多人使用的郵件系統,卻無法提供最好的 AI 郵件體驗,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荒謬。

Google 的組織困境:「引擎室」模式的極限

Kantrowitz 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組織分析來解釋 Google 為什麼會陷入這種困境。Google 在過去兩年用了一種叫「引擎室」(engine room)的模式來推動 AI:成立一個集中化的頂尖 AI 團隊,然後讓這個團隊跟公司內各個產品線合作,把 Gemini 的能力嵌入搜尋、Gmail、Chrome 等產品裡。

這個模式在「把 AI 加進現有產品」這件事上運作得很好。Gmail 裡有 Gemini 了,Chrome 裡也有了,搜尋引擎更是全面重塑了。但要打造超級應用,需要的是完全相反的動作:不是從中心向外推送 AI,而是讓各個產品線反過來向中心收攏,把 Gmail、Chrome、Anti-Gravity 整合成一個統一的代理介面。

這在組織政治上幾乎不可能。想像你是 Gmail 的產品經理,你的 KPI 是 Gmail 的使用者成長和黏著度。現在有人跟你說:「AI 超級應用的成功狀態是使用者不再打開 Gmail,所有郵件操作都在 AI 聊天介面裡完成。」你會怎麼想?Siegler 形容得很到位:「未來 email 的成功狀態,是我們的代理互相發郵件,人類只需要從待辦清單裡選一個時間。那 Gmail 的產品經理要做什麼?」

圍牆花園:代理式網路的碎片化風險

不過,AI 超級應用的願景也不是沒有風險。Siegler 提出了一個重要的類比:串流影音的碎片化。消費者渴望一個統一的介面來瀏覽 Netflix、Disney+、HBO 的所有內容,Apple TV 和 Amazon 也試著做這件事。但 Netflix 拒絕參加,因為它不願意放棄跟使用者的直接關係。結果就是我們至今需要在五六個 App 之間跳來跳去。

同樣的事情正在 AI 代理的世界裡發生。Siegler 分享了一個親身經歷:他在 OpenAI 的 Atlas 瀏覽器裡看一篇紐約時報的文章,然後要求 Atlas 幫他摘要。Atlas 拒絕了,因為 OpenAI 和紐約時報之間沒有內容授權協議。即便 Siegler 自己眼前就能看到那篇文章的全文,AI 代理卻不能替他處理。更諷刺的是,Amazon 跟紐約時報有內容合作,這意味著用 Alexa 可能可以處理同樣的內容,但 ChatGPT 不行。

Kantrowitz 反駁說,代理式工具的優勢在於它們不需要網站的「許可」。它們是以使用者的身份操控瀏覽器,直接登入、瀏覽、操作,就像你本人坐在電腦前一樣。但 Siegler 擔心的是,法律和商業壁壘會讓這種「無許可式」的代理體驗充滿破綻。最終的結果可能不是一個統一的 AI 超級應用,而是使用者需要三四個不同的 AI 工具才能涵蓋所有需求。

我的觀察:Google 面臨的是教科書級的創新者兩難

Siegler 在節目中說了一句很精準的話:「Google 的巨大規模和能力,反而成為了阻礙。你可以用他們的優勢來反制他們。」這就是經典的創新者兩難(Innovator's Dilemma)。Google 有 4 兆美元市值、有數十萬工程師、有世界上最強的雲端基礎設施和 TPU 算力。從任何角度看,它都應該是這場競賽的領跑者。但正是這些「優勢」讓它無法像 OpenAI 和 Anthropic 那樣快速整合產品。

我覺得 Kantrowitz 的「引擎室」分析特別有洞見。Google 過去兩年的 AI 策略是「由中心向外擴散」,把 Gemini 推進每一個產品裡。這在防守端(保護搜尋業務)非常成功,但在進攻端(建立超級應用)完全行不通。因為超級應用需要的是「由外向中心收攏」,讓產品線消融成統一體驗的一部分。這兩個方向從組織動力學上是互斥的。

Claude Code 的先行者優勢同樣不容忽視。Siegler 和 Kantrowitz 都觀察到,即便 OpenAI 的 Codex 品質不差,但 Claude Code 搶先吸引了大量開發者,加上記憶功能和工作流整合形成的黏著度,後來者要搶回使用者非常困難。Google 的 Anti-Gravity 不只晚到,品牌也讓人一頭霧水。在 AI 代理成為下一個運算平台的競賽中,Google 有可能重蹈當年 Microsoft 面對 Google 搜尋崛起時的覆轍:擁有一切資源,卻跑不過一個更小、更專注的挑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