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汀的反 STEM 宣言:Netflix 共同創辦人為什麼勸家長停止逼小孩學程式?

Netflix 共同創辦人哈斯汀在《Possible》Podcast 直言「STEM 已經過頭了」,勸家長別再讓小孩走 learn to code 路線。他的替代方案是情緒能力、純數學與人文,並把 Alpha School 比作 AI 教育的 Tesla Roadster。對臺灣狂推程式教育的家長社群,這集是一個來自 Stanford AI 碩士、Anthropic 董事的逆風提醒。

哈斯汀的反 STEM 宣言:Netflix 共同創辦人為什麼勸家長停止逼小孩學程式?

本文整理自《Possible》Podcast 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由 Reid Hoffman 與 Aria Finger 訪問 Netflix 共同創辦人 Reed Hast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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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 Stanford AI 碩士的反 STEM 宣言

里德.哈斯汀(Reed Hastings)在《Possible》Podcast 拋出一句很多矽谷父母不會喜歡聽的話:「如果我有三歲小孩,我會加倍投資情緒能力。」

這句話的衝擊力,在於說話的人是誰。哈斯汀是 1988 年 Stanford 人工智慧碩士,1985 年到 1990 年代初親身參與過第一波 AI(專家系統)熱潮並見證它崩盤;他擔任 Netflix 執行長 25 年、2023 年 1 月卸任,現任 Anthropic、Bloomberg、Netflix 董事,過去也擔任過 Microsoft 與 Meta 董事。同時,他是美國規模最大的教育改革慈善家之一,捐款總額累積以「億美元」為單位。

換句話說:一個橫跨 AI 業、媒體業、科技巨頭董事會、教育投資的人,他不是建議「未來孩子要會用 AI 工具」,也不是說「除了寫程式還要學一點軟實力」。他直接說:過去 25 年的 STEM 與 learn to code 路線已經走到盡頭,下一代的核心能力應該換掉。

這集 Podcast 由 LinkedIn 共同創辦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與共同主持人 Aria Finger 訪問。哈斯汀在 56 分鐘的對話裡,把這個結論的推理鏈完整鋪了一次:為什麼 STEM 過了頭、下一代該學什麼、以及他自己投資的 Alpha School 為什麼是 AI 教育的「Tesla Roadster」。

25 年的「learn to code」運動,差不多該結束了

哈斯汀對 STEM 的批評很直接。他在訪談中段一氣講了一整串:「我們整個社會就是 STEM、STEM、STEM、learn to code、STEM、STEM、STEM。」這句話放在歐巴馬時代「Hour of Code」運動的脈絡下特別有重量。那是 2013 年由 Code.org 發起、總統親自錄影力推、後來被全球各國政府複製的程式教育運動。臺灣在 108 課綱裡把「運算思維」與資訊科技列為國中必修,背後也是同一波思潮。

哈斯汀並不否認過去 25 年這個方向是對的。他質疑的是「再往下五年到二十年還對嗎?」推論的起點是:符號處理(symbolic processing)的工作,正是 AI 最先吃掉的工作。寫程式、寫例行法律文件、寫研究摘要、做行政文書,這些「言語的、有公式可循的」白領勞動,被大型語言模型取代的速度最快。哈斯汀預測律師可能是受影響最大的職業之一,因為法律工作「相當口語、相當公式化,雖然不像寫程式那麼公式化,但也很接近」。

而程式設計師本身就更是首當其衝。哈斯汀觀察到一個典型的「彈性需求」現象:許多公司會減少程式設計師的編制,但同時也會出現大量新的軟體機會。所以「程式工作」整體不一定縮水,但「平均一個工程師被分配到的工作」會明顯減少,工資也會被壓縮。對個別家長與個別學生來說,這意味著「學程式才不會失業」這個論述的保證已經消失了。

那 Stanford 校園裡的場景如何呢?哈斯汀提到一個很多人忽略的細節:「STEM 幾乎攻佔了整個 Stanford。」過去 15 年裡,Stanford 的電腦科學系是全校最熱門的主修,人文學系的招生則一路衰退。他預測接下來會看到「rotation」(輪轉):年輕世代會看到 AI 自動化白領符號處理的速度太快,反而把目光轉回歷史、文學、哲學這些 AI 最難複製的領域。

那下一代該學什麼?情緒能力、數學、人文

哈斯汀的替代清單很短,三項:情緒能力、數學、人文。其中最讓矽谷父母意外的是第一項。

「情緒能力」聽起來很虛,但他指的是非常具體的能力:讀人、與人合作、處理衝突、在群體裡建立信任。哈斯汀舉了兩所他長期關注的中學作為案例:Valor Collegiate Academies(位於田納西州的 charter school 公辦民營學校)與 Flourish Academy(私立中學)。這兩所學校在七年級安排了所謂的「emotional circles」,學生圍坐成圓圈,每週固定時段討論自己的情緒、人際互動、最近遇到的衝突。表面看像團體輔導,實際上是把「了解自己、了解別人」變成正規課程的一部分。

為什麼要把這個變成課程?哈斯汀的邏輯是:AI 最不會吃掉的工作,全都是高度情緒密集的工作。他舉了幾個例子:你不會去看「機器人打籃球」的比賽,因為運動賽事看的是人類在壓力下的衝突與情緒;娛樂產業(戲劇、紀錄片、紀實節目)需要真實的人類做出真實的選擇;最高法院的辯護到 20 年後可能還是維持現在的樣子,因為大法官需要看到的是人類律師為人類客戶辯護。這些工作的核心都不是符號處理,是情緒處理。「情緒能力強的人,未來薪資會更高,因為這是電腦做不好、而需求又會持續存在的工作。」

第二項「數學」乍看跟 STEM 矛盾,其實不一樣。霍夫曼在訪談中試圖幫哈斯汀緩頰:「你的意思是學電腦科學,不是學寫程式?」哈斯汀回得很直接:「我覺得就直接學數學就好。」對他來說,數學提供的是「抽象與真理追求」的訓練:學會把混亂的現實壓縮成乾淨的結構,學會推理、學會分辨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這個能力 AI 還做不好(即使是最先進的數學推理模型,目前也只能解部分競賽題),而它對任何學科都是底層基礎。

第三項是人文。哈斯汀沒有把人文講成「修養」或「素養」這種抽象的東西。他用更實用的方式說:當 AI 能寫出技術上正確的法律文件、技術上合格的程式碼、技術上沒問題的會議紀錄之後,剩下值錢的能力是判斷「這份東西該不該寫、寫給誰看、會造成什麼後果」。這需要歷史、文學、哲學、政治學的訓練,需要對人類社會運作有比較完整的圖像。這不是 AI 寫不出來的問題,是 AI 不知道哪份才是對的問題。

Alpha School:AI 教育的 Tesla Roadster

哈斯汀在訪談裡花了一整段時間講 Alpha School。這所學校在臺灣家長社群裡知名度不高,但在美國 K-12 教育圈是一個現象級的實驗:每年學費六萬美金、聲稱用 AI 把學科基礎壓縮到一天兩小時,剩下的時間讓學生做自己有熱情的事。

Alpha 的兩位共同創辦人是 McKenzie Price(教育背景)與 Joe Liemandt(科技背景,企業軟體公司 Trilogy 的創辦人)。哈斯汀解釋他們的核心哲學是一句很挑釁的話:「孩子應該愛學校超過愛放假。」這句話翻譯成具體的學校設計,就是:傳統學校讓學生對學科內容感到痛苦,所以一放假就開心;Alpha 試著反過來,讓學科本身變成可以快速通過的關卡,把每天最大塊的時間留給學生自己想做的事。

實際運作分兩段。早上 2 小時是「軟體驅動的個人化練習」,學生戴上耳機,跟著 AI 適應性學習軟體做數學、語文、自然科學的練習。每個學生的進度不一樣、難度不一樣,AI 會根據他答對答錯的歷史調整下一題。這段時間有「教練」(coach)陪著,但教練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老師、不講課,而是負責動機管理:誰累了、誰卡住了、誰需要鼓勵,教練在現場處理。下午整段時間,學生做自己選的事,例如體育學校的學生練球、學術學校的學生看 TED Talk 並做討論、有興趣做產品的學生做產品。

哈斯汀的關鍵類比是把 Alpha School 比作「AI 教育的 Tesla Roadster」。Tesla 第一代 Roadster 在 2008 年推出,售價超過十萬美金,明顯不是給大眾的產品。但 Roadster 的功能是「概念驗證」,它證明了電動車可以做到,性能比同級燃油跑車更好。Tesla Model S 在 2012 年用同樣的技術做出豪華轎車,Model 3 在 2017 年才把價格壓到三萬五千美金,真正進入大眾市場。哈斯汀的判斷是 Alpha 現在的角色就是 Roadster,六萬美金一年確實是天價,但它在證明「AI 個人化學習能不能讓孩子在更短時間掌握同樣的學科內容」。如果這個證明成立,市場上會有人做 Model S 等級的中價位版本,最後會有 Model 3 等級的大眾版本。

這個說法值得放在臺灣教育現況下對照。臺灣目前的補教產業已經把 AI 適應性學習引入線上家教平台(包括均一、學習吧、各家題庫 App),但運作邏輯仍然是「補強」,學生白天在傳統學校上完課,回家用 AI 軟體加強。Alpha 的不同之處是把 AI 軟體放在校內、變成主課,把傳統的「老師上課」結構整個拿掉。這是一個更激進的賭注,目前還沒人證明它在大規模、長期之下會比傳統教育更好,但 Alpha 提供了一個讓世界可以觀察的樣本。

全球教育的下半場:Starlink、50 美元手機、AI 家教

哈斯汀對 AI 教育的另一個判斷,是它在低收入國家會比在美國更早改變現狀。這個論點乍聽不太合理,AI 不是應該先在富國普及嗎?

他的推論基礎是「貧富差距越大,AI 的相對價值越大」。在低收入國家,每位學生每年的教育預算大約 300 美金,班級規模 50 到 70 人,老師本身也未必受過完整訓練。換句話說,現狀的學習效率非常低。哈斯汀的處方是把幾個技術組合起來:Starlink(低軌衛星寬頻覆蓋偏遠地區的學校)、一支 50 美金的 Android 手機(提供運算與螢幕)、一台給每個小孩的平板(讓孩子有自己的學習介面)、加上好的 AI 個人化學習軟體。這個組合的單位成本可能落在每個孩子幾百美金,但提供的學習體驗會跟貧窮國家現狀拉開好幾個等級。

這裡哈斯汀用了一個很關鍵的概念,他自己稱為「crash dream phenomena」:一個科技點子第一次嘗試會失敗,但晚 20 年再試會成功。他舉的例子有兩個。第一個是他自己年輕時參與的 1980 年代專家系統 AI 熱潮:當時有上市公司、有政府重金投資、日本政府推「第五代電腦」當作國家戰略,最後全部崩盤;但同樣的「讓電腦做專家工作」這個夢想,到 2020 年代由大型語言模型實現了。第二個例子是 MIT 的 Nicholas Negroponte 在 2005 年發起的「One Laptop Per Child」(OLPC),目標是給每個發展中國家的孩子一台 100 美金的筆電。這個計畫最後失敗,部分原因是技術不夠成熟、部分原因是商業模式撐不住。但哈斯汀的觀察是:「OLPC 不是錯的,是早了 20 年。」現在 Starlink 加上廉價智慧型手機加上 AI 教學,剛好把當年所有缺的條件補齊。

哈斯汀預測這會像手機在 2010 年代之後在發展中國家普及一樣。當時很多人懷疑非洲、東南亞、南亞的低收入消費者會不會買得起、會不會用得起,結果到 2020 年連肯亞鄉村的攤販都在用 M-Pesa 行動支付。他的判斷是:AI 學習軟體會走同樣的路徑,未來十年內會出現一個全球性的、便宜到所有國家都負擔得起的 AI 家教層。這不會讓低收入國家的教育「超越」高收入國家,但會把歷史造成的落差大幅填平。

我的觀察:臺灣家長的程式焦慮,剛好踩在哈斯汀說的相反方向

哈斯汀的論述放在臺灣的家長社群裡,會踩到一個敏感點。臺灣這幾年的程式教育焦慮其實比哈斯汀講的美國版本更強。從幼兒園的 Scratch 課、國小程式班、安親班加開「AI 體驗課」、到 108 課綱把資訊科技列為國中必修、各縣市政府把「運算思維」當作教育政績,整個社會都在加碼 STEM。家長群組裡的標準對話是:「我家小孩三年級要學 Python 還是 Scratch?」「機器人課跟 AI 課要不要兩個都上?」

哈斯汀的話對這群家長最大的提醒,不是「程式無用」。他自己是 Stanford AI 碩士、Anthropic 董事,他清楚程式跟 AI 是有用的。他真正在說的是:整個社會集體把資源 all-in 到一個方向,但這個方向的工作正是 AI 最先吃掉的工作。這是一個資源錯配的問題,不是 STEM 本身的問題。

我自己對哈斯汀的論述還有一個比較銳利的延伸。他在訪談裡丟出另一句話:「工資跟著短缺走,不跟著價值走。」(pay follows shortages, not value)他舉的例子是老師:大家都覺得老師很有價值,但老師薪水不高,因為老師的供給沒有短缺。同樣的邏輯放到 AI 時代:AI 能做好的工作,不管你覺得多有價值,工資都會被壓縮,因為「供給」突然變成無限;AI 做不好的工作(情緒密集、現場服務、需要真人在場的工作),工資會繼續高,甚至上升。對個別家長來說,這代表替小孩規劃職涯的時候,該問的問題不是「未來哪個工作有前景」,而是「未來哪個工作會持續短缺」

這個視角下,哈斯汀建議的「情緒能力 + 數學 + 人文」就有了具體的職涯意涵。情緒能力對應的是現場服務、心理諮商、教練、調解、業務、領導等「需要真人」的工作,AI 不會讓這些工作消失,反而會因為其他工作被壓縮而讓這些工作的相對價值上升。數學對應的是理解 AI 系統本身、定義問題、檢驗答案的能力,這在 AI 時代是更基礎的素養。人文則是幫助下一代在 AI 充斥的世界裡,能判斷「這份輸出該不該被接受」的批判力。

哈斯汀沒有反 STEM。他反的是把 STEM 當成單一答案的思維。如果你家小孩三歲,他的建議就是別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尤其是那個籃子裡的東西,AI 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