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眼線唱金屬的創投合夥人:AI 讓執行力變免費之後,靈魂才是最稀缺的東西
Emergence Capital 合夥人 Jake Saper 同時是一個跨曲風歌手。他認為藝術是壓縮的人類經驗,AI 會民主化創作、商品化執行,但無法取代靈魂。當 AI 產出氾濫,品味、意圖和現場表演的價值反而會暴漲。

本文整理自 Podcast《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2026 年 4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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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舞台上的創投人
兩週前的一個晚上,Jake Saper 讓太太幫他畫了眼線,帶著兩個女兒出門。不是去看表演,是他自己要上台。他站在舞台上唱金屬搖滾,大女兒和二女兒坐在台下,搞不懂為什麼媽媽要幫爸爸化妝。最小的女兒則幾乎全程在哭,太吵、太晚了,大概不該帶她來。但那個哭聲反而影響了他的表演。有一刻他在台上看著她、對她說話,那改變了整場演出的走向。
白天的 Saper 是另一個樣子。他是 Emergence Capital 的合夥人,在這家投資過 Zoom、Veeva Systems 和 Gusto 的頂級企業軟體創投待了超過十二年。2014 年他加入時主導盡職調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 Zoom,那筆投資後來成了他職涯的定義性時刻。他在耶魯念大學、在史丹佛拿 MBA,父母都是連續創業家,從中學就在晚餐桌上討論新創策略。但他也從小就唱歌,古典聲樂出身,後來唱過無伴奏合唱、藍調、鄉村、音樂劇。他說自己可能唱過「所有能想到的曲風」。
這兩個身份看起來毫不相關。但 Saper 不這樣看。在他的理解裡,站在舞台上和創辦人建立信任、在投資會議中判斷一個團隊值不值得下注,用的是同一組核心能力:建立連結、感知對方、在不確定中做出判斷。「我希望自己的生活是整體的,」他在 Podcast《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中說,「不管是和觀眾、和創辦人、還是和我的孩子,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用不同的樂器。」
藝術是壓縮的人類經驗
在訪談中被問到「什麼是藝術」的時候,Saper 給了一個精煉的定義:藝術是壓縮的人類經驗。更精確地說,它是一種把看待世界、經歷生命的方式,從一個神經系統傳遞到另一個神經系統的嘗試。藝術不只是那個成品,那首歌、那幅畫、那部電影。它是創作者、脈絡和觀眾之間的一種關係。同一段旋律可以是廣告配樂,也可以是一首禱詞,差異在於意圖、聽眾和時機。
這個定義帶出了一個重要的延伸。藝術同時也是身份和歸屬的表達。我們不只是消費藝術,我們用它來宣告自己是誰。「我是泰勒絲(Taylor Swift)的粉絲」或「我絕對不是泰勒絲的粉絲」,Saper 笑著承認自己確實是。正因為藝術有這個社群層面,創作的來源和故事才如此重要。他身為歌手,深刻理解這一點:音符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沒有觸動到某個人,有沒有在自己和觀眾之間創造出某種連結。
那 AI 能創造藝術嗎?Saper 的回答很精確:AI 會民主化創作、商品化執行。「它能把『我不會畫、不會寫』變成『我可以指揮』,這會釋放出很多人心裡潛藏的創造力。」但當產出成本趨近於零,世界會被大量內容淹沒。在這個洪流裡,真正稀缺的是品味、意圖和獨特的觀點。他特別指出,自人類開始創作以來,藝術就一直是衍生的,披頭四也是在詮釋藍調音樂家的作品、注入自己的觀點後分享給自己的觀眾。AI 沒有改變這個本質,只是加速了創作到傳播的過程。
AI 不取代靈魂,但能幫你把靈魂挖出來
Saper 對 AI 和藝術的看法不停留在抽象層次。他分享了前一天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他正在用 ChatGPT 整理 2026 年的個人目標,來回迭代了幾次之後,他做了一件大膽的事:請 ChatGPT 根據它在網路上能找到的所有關於他的資訊,加上他在對話中分享過的內容,給他一份毫不留情的自我批評。哪裡做得不夠好?怎樣才能改進?
隔天早餐,他把 ChatGPT 的回覆念給最好的朋友聽。百分之七十五的內容讓他直接被擊中了要害。「那是真的,那就是我。」剩下百分之二十五比較像讀星座運勢,放在誰身上都說得通。但那七成的精準度在 2026 年初就做到了,已經相當驚人。Saper 感嘆,這些工具對人類的理解能力還在快速進化。如果它能幫一個人看見自己最不願面對的部分,那它也有潛力幫人把那些內在的東西轉化成藝術,讓別人也能從中獲得共鳴。
他舉了女兒的例子。如果某個女兒有獨特的人生視角和體驗,但覺得自己不會寫詩、不會彈琴、沒辦法把內心的東西表達出來。「如果 AI 能用一種真正共生的方式,幫她找出內心最真實的東西,把那個東西挖出來分享給世界,我覺得那會非常美。」這不是 AI 取代創作者的故事,是 AI 作為一面鏡子和一個翻譯器,幫助原本說不出口的人找到自己的聲音。當 AI 能精準地反映出一個人的內在狀態,創作的門檻就從「你會不會用工具」降到了「你有沒有話想說」。
現場表演的價值為什麼會暴漲
在所有關於 AI 和藝術的討論中,Saper 最有信心的一個預測是:現場表演的價值會大幅上升。這不只是因為他自己是表演者所以有偏見,背後有結構性的原因。
在舞台上,一切都是即時的、動態的、不可預測的。他以自己兩週前的金屬搖滾表演為例,最小女兒的哭聲影響了他的表演節奏,那個瞬間是不可能被預先編排或 AI 生成的。「這是一個很瑣碎的例子,但現場音樂的本質就是動態的。」觀眾和表演者之間有一種雙向的能量流動,你的反應影響我的演出,我的演出影響你的體驗。甚至在這場 Podcast 對談中也是如此,他會根據主持人的點頭或搖頭調整自己的回應方向。如果兩邊都派 AI 來對話,那種即時的互動就消失了。
他用泰勒絲的 ERA's Tour 來進一步說明。那可能是人類歷史上製作最精良的巡迴演唱會,幾乎每個環節都經過精心編排。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即興的時刻:她會選不同的驚喜曲目,台上有時會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我覺得正是那些不確定的瞬間,讓整個體驗對觀眾來說更加神奇和特別。」在一個 AI 能大量產出高品質內容的時代,這種「此刻正在發生」的確定感變得格外珍貴。
Saper 把這個觀點連結到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個概念:靈魂。「人們被他人的靈魂所吸引。當我們的工作和生活中出現越來越多沒有靈魂的實體,人類對靈魂與靈魂之間連結的渴望會更強烈。」我們現在對這件事的感受還不深刻,因為日常生活中還沒有真正和太多機器人互動。但他認為,隨著 AI 代理人和自動化系統變得越來越普遍,人們會開始懷念另一個人的失誤、怪癖,甚至氣味。那些讓人類成為人類的不完美,反而會變成最珍貴的東西。市場最終會自行修正。如果夠多人覺得 AI 生成的歌手沒有靈魂、很怪異,那些嘗試自然會被淘汰,而有真實靈魂的表演者會變得更搶手。
我的觀察
Saper 的雙重身份,讓他對「AI 時代什麼是不可取代的」這個問題有一種不常見的立體感。多數創投人談 AI 時關注的是市場規模、技術壁壘和毛利率。Saper 也談這些,但他同時能從一個站在舞台上、感受觀眾呼吸的人的角度來思考同一個問題。兩個視角匯聚到同一個結論:當 AI 把執行力壓到接近免費,剩下真正值錢的東西是那些機器做不了的。品味、信任、即時的人際連結,這些沒辦法被大量複製的東西,就是接下來的稀缺資源。
他關於 ChatGPT 自我批評那段特別值得咀嚼。百分之七十五的精準度,2026 年初就做到了。這不只是一個有趣的個人故事,它暗示了 AI 工具作為「鏡子」的巨大潛力。如果它能幫你看見自己不願面對的東西,那它不只是效率工具,而是某種自我覺察的加速器。把這個能力延伸到創作領域,可能性很大,不是讓 AI 替你創作,而是讓 AI 幫你看見自己還沒表達出來的東西。對於擔心 AI 搶走創作者飯碗的人來說,Saper 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思考框架。問題不是「AI 會不會取代我」,而是「我有沒有什麼獨特的東西想說」。如果有,AI 只會讓你說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