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son Fried 的產品哲學:不看競品、不信試算表,在孤島上做設計
37signals 創辦人 Jason Fried 分享他獨特的產品設計方法:像加拉巴哥群島物種一樣在隔離中演化產品、從 1963 年 Rolex Daytona 尋找設計的純粹性,從不看競品、不做焦點團體、不信試算表。

本文整理自 David Senra 的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Jason Fried 受邀暢談他經營 37signals 二十七年的產品與設計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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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洗碗機需要下載 App,這就是問題所在
傑森.弗里德(Jason Fried)前陣子幫來訪的父母在附近租了一棟房子。全新建築,以為不會有什麼問題。結果他發現,這棟房子裡每一樣東西都比舊的更難用。
恆溫器是觸控螢幕,但螢幕上的數字你分不清楚是目前溫度還是設定溫度。調完之後有一個排程系統,藏在好幾層選單裡,介面反應遲鈍,每點一下都要等。保全面板是一台巨大的平板,開機慢,操作更慢。電視不是「打開」而是「開機」,等十二秒載入選單,然後再從一堆選項裡面選你要看的東西。以前開電視,上次看什麼頻道就直接在什麼頻道,這個功能現在反而做不到了。
最離譜的是洗碗機。他媽媽第一次要洗碗,按下啟動,沒有反應。打電話給房屋管理員,對方過來看了一下:「這台要先下載 App 註冊才能用。」洗個碗需要先裝 App。Fried 覺得這簡直荒唐。
他把這種現象叫做「大倒退」(the great regression)。汽車產業已經在回頭了。除了 Tesla,很多車廠開始把觸控螢幕改回實體旋鈕和按鍵,因為使用者發現觸控螢幕沒有觸覺回饋,必須低頭看螢幕才能操作,無法建立肌肉記憶。Fried 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以前最好的介面就是開關。On、off。漂亮。」然後他開了個玩笑,說電燈開關是一門失傳的技藝,就像古羅馬的混凝土配方一樣,總有一天人們會重新發現它,然後感嘆:天啊,這比那些該死的科技產品好用多了。
科技確實可以讓東西變得更差,而不是更好。Fried 感慨的是,製造這些退步的,正是他自己身處的產業。
加拉巴哥群島式的產品設計
Fried 用加拉巴哥群島來比喻自己做產品的方式。加拉巴哥群島上的物種之所以獨特,是因為它們與大陸隔絕,在沒有外來物種的干擾下獨自演化,發展出了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形態。他做 Basecamp、HEY、ONCE 這些產品,也是同樣的邏輯:不看競品在做什麼、不研究他們的功能和定價,在自己的世界裡獨立演化。
多數產品團隊花大量時間做競品分析,盯著對手的功能清單逐項比較。Fried 認為這完全搞錯方向。當你盯著競品做設計,你的產品最後一定會長得跟他們差不多,因為你是在他們的框架裡面思考。加拉巴哥群島上的雀鳥之所以有獨特的喙型,不是因為牠們研究了其他島嶼的鳥類,而是因為牠們在完全不同的環境壓力下演化。
但不看競品不代表不看世界。Fried 的靈感來源幾乎都在軟體產業之外。他看建築、看手錶設計、看大自然、看划船機的機械結構。他反覆強調一個觀點:軟體設計者應該從實體世界學習,因為實體世界有天然的限制和回饋機制。杯子太燙會燙手、材料太重拿不動,這些物理約束會逼你做出更好的設計。軟體沒有這些約束,所以軟體的自然趨勢就是持續膨脹。
1963 年的 Rolex Daytona:追求設計的「純粹」
Fried 以前去的健身房裡有幾台不同年份的 Concept 2 划船機。他喜歡觀察它們隨著年代的變化。早期的版本結構簡單,後來的版本用了更好的材料、改善了一些機械細節,但核心設計幾乎沒有變。這種改進是有意義的:不是為了出新款而改,是真的讓東西變得更好用。他說自己因此對 Concept 2 這個品牌更有感情,因為他們「只添加真正改善產品的東西,不是為了賣新型號而加東西」。
然後他談到了手錶。他拿出 1963 年第一代 Rolex Daytona 跟現在的版本做對比,說 1963 年的那只錶在他眼中更好看。不是因為它比較老,而是因為它是「最純粹的概念形式」(the purest form of the idea)。當一個設計師第一次把一個想法變成三維的產品,那個瞬間是最接近純粹的。之後所有的改版,都是在原始想法上面疊東西,多數時候是為了賣更多,不是為了更好。
Porsche 911 是另一個他喜歡的例子。他提到有一次在馬里布的太平洋海岸公路上看到一輛被燒毀的車,只剩下骨架,但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一台 911。旁邊其他被燒毀的車,他完全認不出是什麼品牌和型號。一個設計的辨識度高到連殘骸都認得出來,那是幾十年如一日堅持核心形態的結果。
他用一個詞來總結自己追求的東西:purity,純粹。不是復古,不是懷舊,而是對一個想法最初、最精煉的執行。
Rick Rubin 的無情剪輯與 Seinfeld 的劑量理論
訪談中,David Senra 提到了知名音樂製作人 Rick Rubin。Fried 和 Senra 都很欣賞 Rubin 的工作方式,特別是他的「無情剪輯」(ruthless edit)概念。Rubin 會對歌手說:你錄了三十首歌,現在選出五首你絕對不能沒有的。好,你有一張完美的五首歌專輯。然後再從剩下的二十五首裡面挑,每加一首都要問自己:加了這首,有讓整張專輯變更好嗎?
Senra 接著講了一個故事。Rubin 年輕時把自己製作的歌放給傳奇唱片人 Jimmy Iovine 聽。Iovine 當時已經是業界大前輩了,比 Rubin 年長十歲。聽完之後 Iovine 說了一句讓 Rubin 記了一輩子的話:「我真希望我還能做出這麼簡單的東西。」Rubin 當時不懂,心想你比我資深這麼多,怎麼反而做不到?但這正是重點。你知道得越多、經驗越豐富、掌握的工具越多,越難回到那種最初的簡單。你總覺得應該再加一點什麼,因為你知道可以加。
喜劇演員 Jerry Seinfeld 也有一個相關的觀點,他稱之為「劑量」(dosage)。你去看一個脫口秀演員,四十五分鐘的時候你覺得這個人太棒了。一小時十五分鐘的時候你開始覺得還好。問題不是內容變差了,是太多了。Fried 說這跟產品設計是一樣的道理:我們太難在「剛剛好」的地方停下來,因為停下來的感覺像是沒做完。
Fried 把這串思考連結到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很早以前給他的一個建議。Bezos 說:「專注在你事業中不會改變的事情上。」十年後不會有人醒來說「我希望 Amazon 的客服更差一點」、「我希望送貨更慢一點」、「我希望價格更高一點」。速度、選擇、服務、價格,這些是不會變的本質。一把鋼琴配一個好歌聲,五十年前聽起來很好,今天聽起來也很好,五十年後還是一樣好。真正值得投入的,是那些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的東西。
那條故意織錯的 Navajo 地毯
Fried 對 Navajo 地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在訪談中描述了一個很動人的細節:傳統的 Navajo 地毯上有故意留下的不完美之處。那不是瑕疵,是織者在某一個特定時刻的狀態。那個「不完美」標記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瞬間,就像一個時間戳記。機器織出來的地毯完美無缺,但它沒有靈魂。那些不規則的地方,反而是讓你被吸引住的原因。
他把這個想法用在產品設計上。37signals 做產品展示的時候,堅持用真實的資料,不用假資料。真實的資料是混亂的、長短不一的、格式不整齊的,但那正是使用者實際會遇到的情況。如果你的展示用的是精心排列過的假資料,使用者拿到產品後的體驗一定跟期待不符。Rubin 也說過類似的話:音樂裡那些你能感覺到的不完美的地方,反而更能把你拉進去。一個歌手的聲音有一點點不穩,那個不穩裡面有情感。把它修掉,聲音完美了,感覺也消失了。
這跟現在很多產品團隊追求的方向完全相反。多數團隊在做 demo 的時候,花大量時間讓一切看起來完美:完美的假帳號、完美的假數據、完美的假對話。結果使用者拿到手一看,真實的使用體驗完全不是那回事。Fried 追求的不是完美,是有靈魂。
「我從來沒有因為一張試算表做過任何產品決策」
Fried 把自己形容為一個完全靠直覺做決策的人。不做焦點團體、不做系統性的 A/B 測試(偶爾做好玩的不算),產品定價、功能取捨、新產品方向,全部靠感覺。他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張試算表,然後因為它告訴我什麼而去做什麼。」
這聽起來像是在反智,但他的論點很具體。直覺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你沒辦法拆開的一大堆東西的集合」,是多年觀察、犯錯、修正的累積。你沒辦法指著其中某一個因素說「就是因為這個我做了這個決定」,但你就是知道方向是對的。怎麼鍛鍊直覺?他的答案簡單到幾乎令人失望:「你就是一直做決定。」時間越長、做的決定越多,直覺就越準。
但直覺要能發揮作用有一個前提:獨立性。如果你拿了創投的錢,投資人要看數據、要看成長曲線、要看轉換率。你的直覺再準也沒用,因為你得用數字去說服別人。Fried 認為這正是獨立經營之所以重要的原因。27 年來沒有外部投資人,他和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37signals 技術長,通稱 DHH)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感覺行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
他補了一句,帶著一點自嘲:「當然,我不會花五千萬美元買超級盃廣告。直覺也有它的極限。」
我的觀察:加法的誘惑
聽完 Fried 談產品設計,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一個觀點,而是這些觀點拼在一起形成的矛盾感。他做了 27 年軟體,但最推崇的設計靈感來源是划船機、手錶、地毯和樹葉。他是科技公司的 CEO,但他把新建築裡的智慧家庭系統叫做「大倒退」。他管理一家營收上億美元的公司,但從不看試算表做產品決策。
這些矛盾其實指向同一件事:他對「加法」有一種本能的警覺。軟體天然就會膨脹,因為加東西沒有物理成本,你不會因為多加一個功能而讓產品重了三公斤。但使用者的認知負擔會重三公斤。Fried 用了大量實體世界的比喻來提醒自己,因為只有實體世界有天然的約束力,軟體世界沒有。
在 AI 工具爆發的現在,這個觀點格外值得想一想。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瘋狂往產品裡塞功能,彷彿功能越多就代表越厲害。但 Fried 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證明相反的事:功能越少、越精練的產品,反而越持久。一把鋼琴配一個好歌聲,五十年前好聽,今天好聽,五十年後還是一樣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