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的極端共同設計:60 人直屬、不做一對一、公開推理的管理哲學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在 Lex Fridman 訪談中揭露他獨特的領導方法:60 位直屬部下、取消所有一對一會議、在團隊面前即時推理決策。這套方法的核心邏輯是,組織架構必須反映產品架構,而不是照抄漢堡店的組織圖。

黃仁勳的極端共同設計:60 人直屬、不做一對一、公開推理的管理哲學

本文整理自《Lex Fridman Podcast》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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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60 個人直接跟 CEO 報告

大多數 CEO 的直屬部下是 8 到 12 人。黃仁勳有 60 個。

這不是失控,而是刻意設計。他在訪談中解釋背後的邏輯時,先講了一個觀察:他看過很多公司的組織圖,漢堡店、軟體公司、汽車廠商的組織圖長得都一樣,這在他看來毫無道理。一家公司的架構應該反映它要生產的東西,以及它所處的環境。NVIDIA 做的是極端共同設計(Extreme Co-design),意味著 GPU、CPU、記憶體、網路、儲存、電源、冷卻、軟體,全部都要同時最佳化。如果這些專家分散在不同的層級裡,資訊經過層層過濾才到 CEO 手上,共同設計就不可能發生。

所以黃仁勳的直屬團隊裡有記憶體專家、有 CPU 專家、有光學專家、有 GPU 架構師、有演算法研究員、有系統設計師。幾乎所有人都有工程背景。他不做一對一會議,因為 60 個人每人半小時就是 30 小時,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的是「群體攻擊問題」的模式: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所有相關的人一起參與討論。如果有人本來可以貢獻卻沒有出聲,黃仁勳會直接點名叫他加入。想退出的人可以自行退出,但他信任這些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注意聽。

這套方法的效果是,NVIDIA 內部的每一場重要討論都是跨領域的。當你在討論冷卻方案時,電源工程師在旁邊聽著,如果冷卻方案會影響配電設計,他馬上就能提出來。這就是黃仁勳說的「公司本身就在持續做極端共同設計」。

塑造信念體系,而不是宣布決策

黃仁勳描述了一種我在臺灣科技業很少看到的領導方式。他從不搞年度大改組、全新使命宣言、品牌換 Logo 那一套。當他學到某個新東西,開始覺得它會影響未來方向時,他會立刻在各種場合提起:「這個很有趣,這會改變那個,這會影響那個。」他會一步一步地、用每一次新發現、新里程碑、新工程成果作為契機,去塑造所有人的信念體系。

他做這件事的對象不只是管理團隊,還包括董事會、員工、甚至外部合作夥伴。所以當某一天他正式宣布「我們要收購 Mellanox」或「我們要全力投入深度學習」的時候,所有人的反應不是「這從哪冒出來的?」而是「Jensen,你怎麼現在才宣布?」他自己的形容是:「在我正式宣布的那天,我想像員工心裡想的是,Jensen,what took you so long?」

GTC(NVIDIA 的年度技術大會)也是這個策略的一部分。黃仁勳不只是在對外展示產品,他是在塑造整個產業生態系的信念體系。當他的產品準備好的時候,合作夥伴已經理解了為什麼需要它,已經做好了接納它的心理和技術準備。他舉了 Grok 的例子:在正式發布之前,他已經連續兩年半在各種場合鋪陳相關的概念。等到正式宣布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水到渠成。

這種方法跟「先做好再公布」的傳統管理方式形成鮮明對比。黃仁勳的做法本質上是把決策過程變成一個公開的、漸進的、集體的信念建構過程。這需要極大的自信和透明度。

光速哲學:從第一原理出發

黃仁勳提到一個他 30 年前就開始使用的思考框架,叫做「光速」(Speed of Light)。這不只是指物理上的光速,而是指任何事情的物理極限。記憶體速度的極限是多少?數學運算速度的極限?功耗的極限?製造週期的極限?所有 NVIDIA 做的事情,都要先拿來跟物理極限比較。

他用一個具體例子說明這種思維方式的威力。假設某件事目前要花 74 天完成,有人提案可以縮短到 72 天。黃仁勳的反應不是「很好,省了兩天」,而是回到零點問:如果今天從頭設計,根據物理極限,最快要幾天?答案可能是 6 天。從 74 天到 6 天之間的每一天都有它的原因,可能是成本考量、可能是風險控制,但至少你知道了這些天是妥協的結果,而不是理所當然。一旦你知道 6 天是可能的,從 74 天往 6 天談的對話效率會比從 74 天往 72 天談好得多。

他明確表示不喜歡「持續改善」(continuous improvement)的方法論。持續改善的問題在於它把現狀當成起點,從 74 天開始往下減。但黃仁勳認為應該從第一原理出發,先知道物理極限在哪裡,再工程化地往回推。這跟馬斯克的方法論有相似之處,黃仁勳在談到馬斯克建造 Colossus 超級電腦時也提到了這一點:馬斯克的第一個問題永遠是「這件事有必要嗎?」第二個問題是「非得這樣做嗎?」他會質疑一切,直到把事情縮減到最小必要量。

供應鏈管理即信念管理

訪談中有一個讓我意外的段落。Lex Fridman 問黃仁勳是否擔心供應鏈瓶頸,像是 ASML 的 EUV 光刻機、台積電的先進封裝、SK 海力士的高頻寬記憶體。黃仁勳回答了一個字:「No.」

不是因為問題不存在,而是因為他已經處理過了。他把管理供應鏈的方式跟管理內部團隊的方式描述得幾乎一模一樣:先讓對方理解未來的需求,然後塑造他們的信念。他舉了說服 DRAM 產業 CEO 投資 HBM(高頻寬記憶體)的例子。三年前,HBM 只用在少數超級電腦裡,黃仁勳跑去告訴那些 CEO 這東西以後會成為資料中心的主流記憶體。一開始聽起來很荒謬,但幾位 CEO 相信了他,決定投資建產線。結果這些 45 年歷史的公司都創下了史上最佳營收紀錄。

他的 GTC 演講聽眾裡坐了幾百位 CEO。他不只是在發表產品,他是在告訴整個供應鏈:未來的需求長這樣,成長驅動力是什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用「第一原理推理」來說服他們投入數十億美元的資本支出。「Because they trust me,」他說,「and I'm very respectful of them, and I give them every opportunity to question me.」他花時間畫圖、推演邏輯,讓對方自己得出結論。等他推演完,結論已經不言自明。

對臺灣管理者的啟示

黃仁勳的管理方法打破了幾個臺灣科技業的預設。第一,階層越少不代表管理越鬆散。60 人直屬聽起來像是扁平組織的極端版本,但 NVIDIA 的產出紀律和速度卻是業界頂尖。關鍵在於扁平的目的不是民主,而是資訊流通的速度。第二,「公開推理」取代了「宣布決策」。當 CEO 在所有人面前即時思考、承認不確定性、讓別人挑戰自己的推理步驟,這比任何培訓課程都更能建立團隊的判斷力。第三,管理供應鏈和管理員工用的是同一套方法:塑造信念、建立信任、讓結論自然浮現。

黃仁勳自己也承認,做了很多公眾面前的判斷會讓人出錯。但他認為這種「容忍尷尬的能力」恰恰是保持謙遜的機制。他說:「Because I do so much of my work publicly, when I'm wrong, pretty much everybody sees it. You get humbled.」對一個淨資產數百億美元的人來說,願意在部下面前被證明判斷錯誤,然後從中學習,這本身就是一種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