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櫃員為什麼沒被ATM消滅?AI就業恐慌背後的傑文斯悖論

AI論壇上總有人預言明年所有工作消失,但經濟學裡的傑文斯悖論告訴我們不同的故事。Invisible Technologies 執行長 Matt Fitzpatrick 用銀行櫃員和會計師的案例說明,AI可能創造的工作比消滅的更多。世界經濟論壇數據指出AI將淨增7,800萬個工作機會。

銀行櫃員為什麼沒被ATM消滅?AI就業恐慌背後的傑文斯悖論

本文整理自《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 youtube OUmaY1gkZZc >}}


恐慌的時間軸差了一個數量級

Invisible Technologies 執行長 Matt Fitzpatrick 曾在麥肯錫(McKinsey)旗下的 QuantumBlack Labs 帶領超過千人工程團隊,做了十多年企業 AI 落地。他觀察到一件事:AI 對就業的衝擊,被公共討論嚴重放大了。

「每次你去聽一個 AI 論壇,台上五個人都在說明年所有工作都會消失。這完全不切實際,」他在節目中直言,「時間軸差了一個數量級。我們談的是五到十年的轉變,不是一年的斷崖。」

這種錯位造成了一個弔詭的結果。原本 AI 應該是提升生產力的工具,但因為「取代人類」的敘事太過強烈,很多員工反而產生了排斥心理。人們擔心自己正在訓練取代自己的機器,於是不願意積極採用新工具。Fitzpatrick 認為這是「社會敘事失準」帶來的副作用。一個本可以讓人更有效率的技術,反而因為恐慌而被推遲採用。

更麻煩的是,這種恐慌讓人忽略了一個經濟學上有充分歷史佐證的現象。

傑文斯悖論:效率越高,反而用得越多

面對「AI 會消滅工作」的論述,Fitzpatrick 搬出了一個 19 世紀的經濟學概念: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這個理論的核心很簡單,當新技術讓某項資源的使用變得更有效率時,人們不會因此用得更少,反而會用得更多。原因是效率提升降低了成本,而成本下降會刺激更大的需求。

他用銀行櫃員的故事來說明。三四十年前,ATM 和各種自動化技術取代了銀行櫃員大部分的功能性工作,存款、領款、轉帳這些操作幾乎都可以機器完成。按照直覺推論,銀行櫃員應該大量減少。但實際發生的事情完全相反。自動化降低了銀行分行的營運成本,讓每間分行的投資報酬率上升。既然一間分行變得更划算了,銀行就開了更多分行。分行變多,需要的櫃員也跟著增加。只是他們的工作內容從處理交易變成了經營客戶關係。

這不是特例。Fitzpatrick 又舉了會計師的例子。Excel 出現之前,會計師的日常工作是用計算尺手動計算營收。試算表軟體問世之後,這些計算工作被自動化了。但今天的會計師比 1980 年代更多,因為他們現在做的是更進階的財務分析,而不是手動加總數字。效率工具沒有消滅會計師,反而讓企業意識到「原來深度的財務分析能帶來這麼多價值」,於是需求反而增加了。

世界經濟論壇最近公布的數據也指向同一個方向:AI 預計將創造 1.7 億個新工作,取代 9,200 萬個,淨增長 7,800 萬個職位。

行政工作佔了半條命

理解了傑文斯悖論之後,一個自然的問題是:那 AI 具體會改變什麼?Fitzpatrick 對現代職場有一個犀利的觀察。

「我們變成了一個生產九百頁文件給另一群人讀九百頁文件的社會,而這些文件其實沒有人真的在讀。」他隨口估計,在大多數工作裡,至少一半的時間花在行政事務上,而不是核心業務。寫文件、填表格、做報告、準備簡報、參加會議。三年前如果有人說「我為這場會議準備了一份四百頁的報告」,大家會覺得很用心。但這份報告真的有人讀嗎?它創造了什麼業務價值?

他用醫療產業來舉例。美國每位病患的醫療支出大約 15,000 美元,德國和加拿大大約 3,000 美元。這個巨大差距有三分之一來自行政成本,例如醫療編碼。「醫療應該是醫生治療病人,不該是一大群人在做文書作業。」如果 AI 能大幅降低行政成本,不只能節省開支,更重要的是能讓醫護人員把時間花回照顧病人身上。

Fitzpatrick 在自己的公司也身體力行。他說 Invisible Technologies 幾乎沒有固定會議,「任何一家公司如果每個人每天花十小時在連續會議裡,那他們什麼東西都沒在做。」他把團隊時間盡量導向兩件事:和客戶互動、做產品開發。他引述了一個讓他很有感的說法:AI 時代的贏家將由「學習速度」決定。多快能把從市場學到的東西推回團隊、調整做法,這才是真正的競爭力來源。

十年後,更多人做有意義的事

如果行政工作大量減少,空出來的時間和人力要去哪裡?Fitzpatrick 的答案是:回到核心業務,以及創業。

他認為過去二十幾年,現代企業在舊科技基礎設施之上堆疊了大量的行政作業,變成了一種「消磨靈魂的存在」。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年輕人離開大企業。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工作,而是不想花整天的時間寫沒人讀的文件。AI 有機會打破這個循環,讓人們把時間花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開發產品、服務客戶、建立關係。

創業門檻的降低也是他看好的趨勢。十年前創一家公司需要聘四個工程師來做基礎開發,現在你可以用 AI 寫程式工具做掉大部分初期工作。雲端服務讓基礎設施成本趨近於零,各種 AI 工具讓一個小團隊就能做出以前需要二十人的產出。他預期未來十年會看到更多創業者、更多小型公司,以及更多人從事根本上更有趣的工作。

他提到一個有意思的統計:《華爾街日報》報導,美國有 9% 的人口自稱是全職社群媒體影響者。這個數字本身也許有灌水的成分,但它反映出一個真實的趨勢:創業和工作的定義正在被重新改寫。Podcast 是另一個例子。十年前這個媒體形式幾乎不存在商業價值,現在它已經是一個龐大的產業。

治理框架要管結果,不要管技術

AI 的影響範圍如此巨大,治理的問題不可迴避。Fitzpatrick 的立場很明確:不要試圖管制技術本身。AI 的發展速度太快、全球化程度太高,任何單一國家的法規都追不上。他引用蘇萊曼(Mustafa Suleyman)在《The Coming Wave》中的觀點:如果一個國家禁止某項技術發展,其他國家照樣會推進,禁令只是讓自己落後。

他主張的替代方案是「成果導向的治理框架」,類似於航空業的安全標準或網際網路的通訊協定。不要問「這個 AI 模型用了什麼技術」,而要問「這個 AI 產出的結果有沒有達到我們要求的標準」。他用房貸審核來舉例。二十年前,房貸核准與否取決於分行人員的個人判斷,這個流程充滿偏見,甚至出現過系統性的紅線歧視(redlining)。後來轉移到機器學習模型,並受到聯邦法規嚴格監管,明確禁止特定的歧視行為。結果是,受到良好治理的 AI 反而比人類更公平。

他認為同樣的邏輯可以應用到 K-12 教育、醫療資源分配、基礎建設審查等領域。與其爭論 AI 本身該不該管,不如先想清楚「我們希望社會達成什麼結果」,然後圍繞這個目標來設計標準化的規範和協定。當每個人都唱同一本譜,跨國合作的空間反而更大。

我的觀察

Fitzpatrick 講的傑文斯悖論,在臺灣的經濟發展史裡有很鮮明的對照。1990 年代臺灣製造業大量自動化的時候,也有過「工廠不需要工人了」的恐慌。結果呢?工廠確實不需要那麼多純粹操作機台的作業員了,但需要更多會寫 PLC 程式的技師、品管工程師、供應鏈管理人才。就業結構改變了,就業總量並沒有崩跌。

不過 Fitzpatrick 對時間軸的估計值得注意。他說「五到十年的漸進轉型」,這和很多矽谷人士「兩年內天翻地覆」的預測差很遠。他的判斷基礎是企業端的採用速度,而不是技術進步的速度。模型進步很快,但企業要清理三十年的髒資料、重新設計流程、說服業務主管承擔責任,這些事情用再多 GPU 也加速不了。

對臺灣工作者來說,Fitzpatrick 的觀察帶來一個務實的啟示: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焦慮 AI 會不會取代你,而是盤點你的工作裡有多少是「寫九百頁文件」的行政消耗。如果你的工作主要是核心業務,例如客戶關係、產品開發、技術研發,那 AI 大概率是你的加速器而不是替代品。但如果日常主要是文件生產和資料搬運,那確實該認真想想轉型了。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傑文斯悖論的另一面:當效率工具出現,低附加價值的重複性工作會被壓縮,但高附加價值的核心工作反而會擴張。問題只在於,你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