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en Hao:OpenAI 的使命從來不是它網站上寫的那個版本

華裔美籍調查記者 Karen Hao 花四年、訪談超過 250 人,寫出紐約時報暢銷書《Empire of AI》。她揭露 OpenAI 的非營利架構只是挖角工具、美中 AI「新冷戰」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而「人工智慧」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七十年前的行銷話術。

Karen Hao:OpenAI 的使命從來不是它網站上寫的那個版本

本文整理自 This Is World 節目 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來賓為 AI 調查記者 Karen 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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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ChatGPT 出現之前,她就已經在 OpenAI 辦公室裡了

Karen Hao 不是那種等到 ChatGPT 爆紅之後才開始關注 AI 的記者。2019 年,她以 MIT Technology Review 資深 AI 編輯的身分進入 OpenAI 辦公室做採訪。當時 ChatGPT 還不存在,大多數人對這家公司的印象停留在「一群理想主義者要用 AI 造福人類」。Hao 最初的假設也差不多:使命是真誠的,只是公司後來在執行上可能偏離了方向。

七年之後,她的看法完全翻轉了。

Hao 是華裔美籍記者,MIT 機械工程系畢業,父母都是電腦科學家。離開 MIT Technology Review 後,她加入華爾街日報擔任駐港記者,報導中國科技產業。2025 年 5 月出版了《Empire of AI: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s OpenAI》,訪談超過 250 人,包括 90 多名 OpenAI 的現任和前任員工及高層。書中引用了大量在馬斯克(Elon Musk)與阿特曼(Sam Altman)訴訟中公開的內部電子郵件和 Slack 對話紀錄。出版後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獲得美國國家書評人獎(非虛構類)和紐約公共圖書館 Helen Bernstein 新聞卓越獎。2025 年入選 TIME AI 百大影響力人物。

這本書出版前,Hao 把 40 頁的事實查核請求寄給了 OpenAI,上面詳列了書中的每一項發現,請對方回應或更正。OpenAI 沒有給出任何正式回應。阿特曼後來在社群媒體上公開批評了這本書,但始終沒有接受 Hao 的訪談邀請。

非營利架構只是挖角工具

很多人對 OpenAI 的認知框架是:一個純粹的非營利組織,被資本誘惑後逐漸腐化。Hao 在調查初期也這樣想。但當她讀到訴訟中公開的共同創辦人之間的早期通信時,她對這家公司的理解徹底改變了。

「這些信件很清楚地顯示,成立 OpenAI 的首要目標就是成為世界第一的 AI 實驗室。」2015 年的時空背景下,這個目標的具體含義就是「打敗 Google」,因為當時只有 Google 真正在 AI 領域稱霸。非營利架構不是目標本身,而是達成目標的工具。原因很實際:當時 OpenAI 的瓶頸是人才,不是資金。阿特曼和馬斯克很清楚,如果比薪水,永遠贏不了 Google。Google 的錢太多了。但如果把競爭維度從薪水轉移到「使命感」,情況就完全不同。

他們可以跟頂尖 AI 科學家說:「來 OpenAI 吧,這裡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Sutskever 就是這樣被挖過來的,他選擇降薪加入。一旦人才瓶頸被突破,新的瓶頸就轉向了資本:要擴大模型規模,需要大量的運算資源和資金。這時非營利架構就變成了障礙而不是助力。於是營利實體被創建出來,用來籌措規模化所需的資金。

Hao 的結論很冷靜也很尖銳:「使命沒有被腐化,因為真正的使命從來不是寫在網站上的那個版本。」組織架構從非營利轉向營利,不是背叛,而是瓶頸轉移後的理性調整。只不過,被用來當作挖角工具的「使命感」,在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就被擱置了。

美中 AI 競賽不是「新冷戰」

Hao 在香港為華爾街日報工作的那段期間,近距離觀察了美中科技關係的實際運作。她對「AI 新冷戰」這個流行說法持強烈異議。

「冷戰類比根本站不住腳,」她說。冷戰期間,美國和蘇聯幾乎沒有任何連結,無論是經濟上還是科學上。但今天的美國和中國在兩個層面都深度交織。一個很少被提到的事實是:美國和中國的 AI 研究者,互為彼此最大的國際合作夥伴。也就是說,真正在做技術開發的那些人,合作的頻率和深度遠超大多數人的想像。這跟「兩個敵對陣營」的敘事完全矛盾。

華府和北京之間當然有競爭。但把這種競爭框架成零和的、敵對的「冷戰」,會產生危險的政策後果。它讓政府把 AI 發展定位成國家安全議題,而不是需要國際協調治理的全球性議題。它讓「我們必須比中國更快」成為一切決策的依據,壓過了「我們是不是在用正確的方式發展 AI」這個更根本的問題。Hao 的觀察是,這種框架更多是服務於 AI 公司和政治人物的利益,而不是服務於科學進步或公共利益。

如果可以改變一件事:那個名字

訪談到了尾聲,主持人問了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可以改變 AI 歷史上的一件事,會是什麼?

Hao 的答案不是某個政策決定,也不是某個技術選擇,而是一個名字。

「我會改掉『人工智慧』這個名字。」John McCarthy 在 1956 年為了一場暑期研討會的經費申請而造出了這個詞。他後來在電視上承認:「我發明這個詞,是為了拿到一場暑期研究的經費。」當時團隊裡就有人不同意用「人工智慧」這個名稱,認為它會對公眾產生誤導,讓人以為這個領域在做的事情比實際情況更接近「真正的智慧」。但 McCarthy 堅持了,因為之前叫「自動機研究」的時候根本沒人在意。

這個七十年前的行銷決定,至今仍在塑造整個領域的發展軌跡。把研究領域錨定在「智慧」這個概念上,驅動了一代又一代研究者去追求「複製人類意識」這個可能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Hao 提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例外:塔夫茨大學有一位教授,不是用人類智慧來建構 AI 模型,而是用蠕蟲的智慧。蠕蟲的「智慧」不是基於大腦,而是基於身體的化學訊號傳遞。這徹底改變了 Hao 對「智慧」這個概念的理解:「人類智慧本身就是一種高度特化的產物,為什麼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它是唯一值得複製的模板?」

另一個根本的問題是,AI 產業用來衡量「進步」的基準測試,完全是由業界自己設計的。這些測試集中在數學、程式設計、科學等技術能力上,因為設計測試的人本身就是技術人員,他們認為技術知識是最高等的知識形式。但這些基準完全忽略了文化流暢度、非語言溝通、以及世界上絕大多數語言的能力。更荒謬的是,公司自己出題、自己考試、自己公布成績,然後宣稱「我們離 AGI 更近了」。

記者的信念:未來還沒有被寫好

Hao 不做預測。「預測讓人覺得未來已經寫好了。我全部工作的前提是:未來還沒有被決定。我們靠今天的行動來書寫它。」

她把自己定位為公共教育者。在她看來,民主能夠運作的基本前提之一,是公民有足夠的資訊來做出明智的決定。但 AI 公司正在做相反的事。「如果你看這些公司所有的公開發言,它們的核心目的都是讓公眾覺得自己更沒有能力、更沒有選擇。」所以她寫了這本書。不是要給出答案,而是提供足夠的資訊,讓讀者自己判斷要什麼樣的未來。

她的調查不只聚焦在 OpenAI 總部。書的另一半篇幅,是走進全球各地受到 AI 開發衝擊的社區,採訪真實受到影響的人。「我一直很沮喪的是,我們總是在抽象地討論 AI。好像影響都是理論上的、未來的。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因為已經有真實的人在承受 AI 帶來的後果了。我們應該去跟他們對話,記錄他們的經歷,然後用這些作為證據來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真正該問的問題,也許不是「AI 能做什麼」或「AI 會取代誰」,而是:誰在決定 AI 的發展方向?這些決定服務於誰的利益?公眾有沒有管道去影響這些決定?如果答案持續是「少數幾家公司在決定,公眾沒有任何資訊」,那不管技術本身多厲害,結果都不會對多數人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