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克柏一則訊息,200 人轉向:Meta 為什麼押注 AI 眼鏡?
Meta 穿戴裝置副總裁 Alex Himel 揭露祖克柏一則週六 WhatsApp 訊息如何讓 200 名工程師轉向打造 AI 眼鏡。從「電扶梯壞了就變樓梯」的產品哲學,到臉部辨識的隱私困境,這場訪談完整呈現 Meta 押注 AI 眼鏡的策略邏輯。

本文整理自《Big Technology Podcast》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主持人 Alex Kantrowitz 專訪 Meta 穿戴裝置副總裁 Alex Himel。
一則 WhatsApp 訊息改變了一切
那是一個週六。Alex Himel 正開車載著孩子,小孩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手機突然跳出一連串 WhatsApp 訊息,寄件人是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開頭那句話是:「嘿,我覺得這副眼鏡可能會是一個很棒的 AI 裝置。」接著就是一連串想法,像機關槍一樣轟過來。
Himel 當時擔任 Meta 穿戴裝置部門副總裁,負責的正是 Ray-Ban Meta 智慧眼鏡。他做了一件「任何負責任的家長都會做的事」:把車停到高速公路路肩,開始跟老闆來回討論。到了週一,團隊裡 200 個人的工作方向全部轉了,從原本的硬體迭代改成全力打造 AI 眼鏡。
這個故事的背景是:當時 Ray-Ban Meta 正在開發第二代,但內部爭論很大。第一代銷售不如預期,第二代在硬體上也不算有重大突破,團隊裡有人主張乾脆跳過,直接做有螢幕的顯示眼鏡。然後大型語言模型起飛了。祖克柏看到了一個其他人還沒看到的東西:這副眼鏡不需要螢幕也能成為 AI 載體,因為它有五顆麥克風、有鏡頭、而且已經戴在你臉上了。
諷刺的是,那些原本被認為「不夠大的技術躍進」,後來全部被驗證是對的。音質夠好,好到 Himel 在滑雪場以時速 64 公里下坡時接了通電話,朋友完全沒聽出他在滑雪。影像品質也夠好,好到消防員朋友可以從消防車上錄下出勤影片分享到 Instagram。AI 給了這副眼鏡一個極高的天花板,但把它撐起來的地板,是這些「不夠戲劇化」的基本功。
電扶梯壞了就變樓梯
Himel 在訪談中反覆推銷一個核心論點:為什麼是眼鏡,不是別的東西?他的回答用了一個很精準的比喻:「電扶梯永遠不會壞。它只是變成樓梯。」眼鏡也是一樣。就算電池沒電了、AI 當機了,它還是一副 Ray-Ban Wayfarer,全世界最暢銷的太陽眼鏡款式。你本來就會戴它出門,AI 只是額外的加值。
這個邏輯直接瞄準了過去幾年所有失敗的 AI 穿戴裝置。Humane AI Pin 是一個別在衣服上的小裝置,但問題是:你平常不會別那種東西在身上。Google Glass 長得像科幻電影道具,走在路上會被人盯著看。Himel 的觀察很直白:「人類已經演化出了什麼東西戴起來舒適。如果你現在看不到很多人使用某個形態的類比版本,AI 版本也不太可能流行起來。」
他說他認識的人裡面,不戴太陽眼鏡也不戴近視眼鏡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每天早上盯著太陽看 20 分鐘,因為他覺得這對眼睛好。「我們不要聽他的建議,」Himel 補了一句。
這背後的商業邏輯也很清楚。Meta 跟全球最大的眼鏡集團依視路陸遜梯卡(EssilorLuxottica)合作,後者旗下有 Ray-Ban 和 Oakley 兩大品牌。合作的核心不是技術,而是讓這副眼鏡首先是一副好看的眼鏡。Himel 強調,就算 AI 功能比競爭對手好 20%,如果戴起來不好看,消費者不會買單。這句話聽起來像常識,但它解釋了為什麼 Meta 現在每年都在推出新款式、新配色、新品牌線,而不是只追求技術規格的突破。
數據說話:室內才是主戰場
Meta 最新推出的 Ray-Ban Meta Optics 是一個有趣的產品決策。這是一副專為室內設計的光學鏡框,更薄、更輕,可以裝處方鏡片,透過眼鏡行通路販售。它的出現不是因為工程師突然覺得「我們該做光學版了」,而是因為數據。
Himel 透露了一個關鍵指標:在 Meta 眼鏡的使用者中,配透明鏡片或變色鏡片的人,使用頻率和留存率都是最高的。這意味著消費者自己已經在想辦法把太陽眼鏡搬到室內去用了。變色鏡片的使用者尤其明顯:他們在戶外打電話、走進室內鏡片變透明、繼續用,整個使用體驗沒有中斷。Meta 做的只是順著這個行為趨勢,推出一個原生的室內版本。
硬體上的挑戰則是微型化。太陽眼鏡的鏡架本來就比較厚,可以塞進更多電子元件。光學鏡框要薄得多,要讓五顆麥克風、鏡頭、喇叭、電池全部塞進去,需要大量的工程最佳化。Himel 說 Meta 在零件擺放上做了很多進展,最終做到了更細的鏡腳、更平的前框,還附了三到四組可替換鼻墊和可調式鏡腿,讓驗光師能彎折調整。
目前 Ray-Ban Meta 眼鏡的使用排行是:第一名是音訊(打電話和聽音樂),第二名是拍照錄影,第三名才是 AI。Himel 坦承 AI 目前排第三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使用者還在學習怎麼跟 AI 互動。他比喻說,這就像遞給你一張白紙和一支麥克筆然後說「畫點厲害的東西」,很多人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但他預期 AI 使用會快速攀升,尤其是當代理式 AI(agentic AI)成熟之後。
從語音指令到自動完成任務
Himel 描繪的 AI 眼鏡願景分成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是你主動對眼鏡說話,它幫你完成任務。但這不是現在的語音助理那種「幫我設個鬧鐘」的層次,而是代理式的:你給它一個目標,它自己想辦法達成。
他舉了自己的真實案例。每個週日晚上,他用 Claude 排的定時任務會自動產生下週的保母班表,然後傳給保母。他不需要每週都提醒自己做這件事,AI 代理自己跑。另一個例子是:他手上有 20 張洋基隊開幕週末的球賽門票,要邀朋友來看球。以前要自己寫信、查票務資訊、寄給四個人。現在他只要跟眼鏡說「幫我寄一封信給這四個人,球賽細節你從我的信箱裡找」,叫出名字就好,不需要唸 email 地址,AI 會自己搞定。
第二個方向更有想像空間:AI 主動在對的時機耳邊提醒你。Himel 形容這像是「一個完美的人坐在你旁邊,在正確的時候對你耳語」。他老婆很擅長在他快要說錯話之前用手肘頂他一下。AI 眼鏡未來也可以做類似的事:知道你正在跟人講話,把通知延後到對話結束再告訴你;幫你記住你想不起來的那個人的名字;或是在你跟新認識的人聊完之後,自動幫你兌現你剛才答應要推薦餐廳的承諾。
這裡的關鍵設計問題是通知。現在的人已經被手機震動、手錶震動搞得焦頭爛額,最不想要的就是又多一個裝置來轟炸通知。Himel 的論點是,眼鏡的優勢恰恰在這裡:因為它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知道你正在對話中,所以它能智慧地過濾什麼時候該打擾你、什麼時候不該。這不是增加通知,是讓通知變聰明。
臉部辨識:最多人想要、最不能亂做的功能
訪談中最敏感的議題是《紐約時報》報導的「Name Tag」功能,讓眼鏡透過 AI 辨識你面前的人是誰。Himel 明確表示:這個功能沒有推出,也沒有準備推出。但他也承認,這是他們收到最多使用者請求的功能之一。
需求來自好幾個社群。視障和低視力族群想知道走向自己的人是誰。去參加會議的人希望能記住剛見過的人的名字。家長們在學校碰到其他家長,記得對方小孩的名字但想不起大人叫什麼。Himel 自己也舉了一個場景:十個人圍坐開會,剛才繞桌自我介紹,你記住了九個人的名字,就是想不起第十個。
但 Himel 也劃了一條很清楚的線。如果一個你從沒見過的陌生人走到你面前,喊你的名字,然後問你問題,那感覺很詭異。他說:「這違反了一大堆社會規範,而且讓人毛骨悚然。」Meta 的設計哲學是把「已經正常的互動」數位化,而不是創造全新的、令人不安的互動。在辦公室裡,每個人都掛著名牌,一個數位版的名牌不奇怪。在街上對陌生人叫出名字,不管技術多厲害,都不可接受。
他沒有排除未來推出某種版本的可能,但設了很高的門檻:必須以隱私為優先、不能讓人覺得詭異、不能讓旁人對你戴眼鏡感到不舒服。最後這一點特別重要。Himel 直言:「如果我戴著眼鏡而你對此感到不舒服,我大概就不會再戴了。」穿戴裝置跟手機不一樣,它戴在臉上,是一個社交訊號。如果這個訊號讓周圍的人反感,產品就死了。
我的觀察:類比物優先的產品智慧
Himel 在訪談中提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Meta 從 2014 年收購 Oculus 開始,就已經在投資 AR 眼鏡。當時收購的一部分理由,是 Oculus 內部有一個由 Michael Abrash 領導的擴增實境研究部門,後來這個團隊做出了 Orion 原型機。祖克柏早在 2017、2018 年就在跟記者聊運算穿戴裝置的重要性。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個看到 AI 熱潮才急忙跳進來的決定,而是接近十年的持續投入。
但讓 Meta 跟其他公司拉開距離的,不是技術累積,而是產品哲學。「電扶梯變樓梯」這個比喻的真正含義是:不要試圖發明新的人類行為,要在既有行為上疊加價值。Humane AI Pin 失敗了,因為沒有人有別東西在胸口的習慣。Google Glass 失敗了,因為它長得不像正常眼鏡。Meta 的做法是反過來的:先做一副好看的 Ray-Ban,然後慢慢把 AI 塞進去。
這個策略有一個很實際的好處:它降低了消費者的決策門檻。買一副 Ray-Ban Meta,最差的情況就是你多了一副不錯的太陽眼鏡。AI 是免費送的,用不用隨你。這跟「花錢買一個你不確定有沒有用的 AI 裝置」是完全不同的心理帳戶。
端側推論(on-device inference)也值得留意。Himel 把 AI 基礎設施拆成兩塊:模型訓練永遠留在資料中心,但推論(也就是你實際使用 AI 的時候)可以逐步搬到裝置上。好處有三個:延遲更低、成本更低(不需要付伺服器的電費)、隱私更好(資料不離開裝置)。限制是裝置上的小模型能力有限,複雜任務還是得丟到雲端處理。但對於「幫我記住這個名字」「這是什麼植物」這種簡單查詢,端側模型綽綽有餘。
Meta 2025 年賣出超過 700 萬副 AI 眼鏡,佔全球智慧眼鏡市場 82%。Himel 的內部備忘錄曝光了 2026 下半年要賣 1,000 萬副的目標,還有四款新型號排隊上市。這些數字說明 Meta 不是在試水溫,而是在全力衝刺。問題是,Google、OpenAI、Apple 全部都在準備進場。誰能贏這場 AI 穿戴裝置大戰,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