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價值不等於智力分數:教宗良十四世寫給 AI 時代的三個哲學命題
教宗良十四世的首道通諭《偉大的人類》提出三個環環相扣的哲學命題:AI 模仿智慧的功能但不擁有智慧的本質、人的限制是成長的條件而非待修的缺陷、市場利潤不能凌駕人類尊嚴。這三個命題合在一起,構成了一份反超人類主義的哲學宣言。

本文整理自 Podcast 節目《The AI Daily Brief》2026 年 5 月 26 日播出的單集。
一個被智力崇拜遮蔽的問題
如果 AI 在數學、寫作、程式設計上都比人類更快更準,那人類的價值到底建立在什麼之上?這是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在首道通諭《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裡最核心的追問。這份 5 月 25 日正式發布的文件涵蓋了軍事倫理、勞動正義、資料主權等多個面向,但把所有論述串在一起的,是一個根本性的哲學立場:人的價值不能被化約為任何形式的智力指標。
Podcast 節目《The AI Daily Brief》主持人 NLW(Nathaniel Whittemore)在深入分析通諭後指出,教宗認為即便 AI 在可測量的認知任務上超越人類,它跟人類之間的差異仍然是「類別上的」(categorical),而非「程度上的」。這個區分決定了一切。如果差異只是程度上的,那隨著 AI 能力提升,人類的特殊地位就會逐漸被侵蝕。但如果差異是類別上的,那 AI 再怎麼聰明也不會改變人類在倫理和政策層面的獨特位置。通諭選擇了後者,並用三個環環相扣的哲學命題來為這個立場打下基礎。
命題一:AI 模仿了智慧的功能,但不擁有智慧的本質
通諭第 99 段是整份文件中被引用最多、也最具爭議的段落。教宗在這裡明確主張,所謂的人工智慧只是模仿了人類智慧的某些功能。在速度和運算能力上,它確實常常超越人類,也在許多領域帶來了實際的好處。但這種能力完全建立在資料處理之上。AI 不會經歷體驗,沒有身體,不會感受到喜悅或痛苦,不會在關係中成長,也不會從內在理解愛、工作、友誼或責任的意義。
更關鍵的是,教宗指出 AI 不具備道德良知。它不會判斷善惡,不會掌握情境的終極意義,也不會為後果承擔責任。即便 AI 可以模仿語言、行為甚至同理心,它並不真正理解自己產出的內容。因為它缺少那個讓人類在智慧中成長的情感、關係和靈性視角。
教宗進一步處理了「學習」這個概念。當我們說 AI 在「學習」時,這種學習跟人類的學習在本質上不同。人類的學習是允許自己被生命塑造、在時間中透過選擇、犯錯、原諒和忠誠而成長的過程。AI 的學習則是一種基於資料和回饋的統計適應,可以非常有效,但不意味著任何形式的內在成長。這段話精準地拆解了科技界常見的類比:人們習慣說 AI 在「學習」、在「思考」、在「理解」,但教宗提醒我們,這些詞語用在 AI 身上時,含義已經被根本性地改變了。
NLW 認為,這個立場在一般人眼中其實沒那麼爭議。大多數人,包括每天都在使用 AI 的人,直覺上都會同意:AI 能比你算得快、寫得好,不代表它跟你是同一種東西。但他也預測,隨著 AI 能力持續提升,這個直覺共識會逐漸鬆動,更多人會開始質疑人類與 AI 的本質差異。這也是為什麼教宗選在現在,而不是等到爭議白熱化之後,才把這個立場寫進通諭。
命題二:人的限制不是待修的缺陷,而是成長的條件
通諭第 118 段把論述推進到一個更深的層次。教宗觀察到,在當代文化中,人類生命中所有看起來像是限制的東西,無能、疾病、衰老、痛苦、脆弱,越來越被視為需要矯正的缺陷,而不是人類在其中成熟、向關係敞開自己的現實。他的結論很直接:人類不是因為克服了限制而繁榮,反而常常是「因為限制而繁榮」。
這段話的矛頭直接指向矽谷盛行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思潮。在超人類主義的框架裡,人類的生物性限制是一個工程問題,AI 和生物科技的使命就是逐步消除這些限制。長壽研究、腦機介面、認知增強,這些技術方向的底層假設都是:人越接近完美,就越好。教宗對此提出了根本性的質疑。
這不是一種消極的宿命論。在天主教神學中,有一個深層的信念:人的成長、智慧和道德能力,很多時候正是在面對脆弱、承受痛苦、接受不完美的過程中鍛造出來的。一個從未經歷失敗的人不會真正理解謙遜,一個從未面對死亡的人不會真正珍惜生命。如果技術把所有的限制都消除了,人類是否反而會失去某些讓我們之所以為人的東西?
NLW 把第 99 段和第 118 段放在一起看,認為這兩段構成了通諭中一個根本性的「反超人類主義」論述的雙柱。一方面否定 AI 具有人類等價的智慧,另一方面否定人類的限制是需要被 AI 消除的問題。合在一起的意思很清楚:AI 既不是我們的替代品,也不是我們的修復工具。它是一種工具,一種強大但本質上不同的工具。
命題三:利潤不能凌駕工作尊嚴,市場必須回答「為誰服務」
通諭中被社群媒體引用最多的一句話,大概是教宗說追求更大利潤不能合理化系統性犧牲工作機會,因為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經濟秩序必須從屬於人類尊嚴與公共利益。很多科技界人士看到這段話就跳到了「教宗反對 AI 取代工作」的結論,但 NLW 認為這是嚴重的誤讀。
教宗真正要處理的,是一個比 AI 還古老的張力:市場到底是一個冷酷但高效的資源分配機制,還是最終應該服務於人類需求和想望的工具?這個問題從工業革命以來就存在,AI 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重新點燃了它。當一家公司因為導入 AI 而裁掉了數千名員工,我們要問的不只是「市場效率有沒有提升」,還有「這些人的尊嚴和生計誰來負責」。
教宗沒有說 AI 不應該改變就業結構,也沒有主張所有工作都應該被保留。他做的是更根本的事:提醒所有人,當我們用效率來衡量一切的時候,已經預設了市場效率比人類尊嚴更重要。這個預設本身需要被質疑。在 NLW 的解讀中,這段話不是一個經濟學論點,而是一個倫理學提醒。
資料殖民主義:指向未來的警告
通諭第 178 段提出了另一個重要論述,但它常常被過度簡化。教宗指出,掌控了整個民族健康資料的人,往往是在援助、研究和創新的名義下蒐集這些資料的,他們就擁有了對未來的結構性槓桿。因為他們能塑造需求和市場,在別人之前決定藥物、投資和保護措施的分配對象。
科技評論者 Karen Hao 把這段話解讀為教宗認定 AI 產業「目前正在深度剝削」,但 NLW 不同意這個讀法。在他看來,教宗描述的不是一個已經發生的現實,而是一個必須被防止的未來情境。通諭把人民的資料描述為一種新型的可開採資源,而歷史告訴我們,每當一種新資源被發現,權力的重新分配和潛在的剝削就會隨之而來。
教宗呼籲讓共享的知識成為真正的共同利益,而非支配的工具。這不是對科技的控訴,而是對治理框架的需求。在資料成為 21 世紀最有價值的資源的當下,誰擁有資料、誰設定規則、誰承擔後果,這些問題的重要性只會越來越高。從國際層面來看,當少數幾家企業掌握了全球數十億人的健康資料、消費行為和社交關係,它們事實上已經擁有了比許多國家政府更大的塑造未來的能力。
寫在辯論白熱化之前的宣言
把三個命題放在一起看,通諭的整體輪廓就很清楚了。它不是一份 AI 政策建議書,也不是一份技術評估報告。它是一份哲學宣言,要在 AI 能力還在快速攀升、但社會共識尚未成形的這個窗口期,為人類尊嚴的不可化約性建立論述基礎。
NLW 把通諭比喻為一次「插旗」。在 AI 認知能力的辯論還沒有真正白熱化之前,天主教會已經先把旗幟插在了「人與 AI 有本質差異」這個山頭上。不管你是否認同這個立場,它至少迫使所有人面對一個不舒服的問題:如果你認為 AI 的智力提升最終會消解人類的特殊性,你需要解釋為什麼智力是定義人之為人的關鍵指標。而如果你像教宗一樣認為,人的價值建立在經驗、關係、道德意識和面對限制的能力之上,那 AI 再怎麼聰明,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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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本站有完整八篇系列深入解讀這份通諭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