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891 到 2026:兩位教宗良,跨越 135 年的科技革命對話

1891 年,教宗良十三世面對工業革命寫下了改變天主教社會訓導的《新事》通諭。135 年後,良十四世把 AI 選為首道通諭的主題,刻意在《新事》發布週年簽署《偉大的人類》。這不只是一份文件,更是全球最大機構之一對 AI 時代發出的制度性訊號。

從 1891 到 2026:兩位教宗良,跨越 135 年的科技革命對話

本文整理自 Podcast 節目《The AI Daily Brief》2026 年 5 月 26 日播出的單集。


135 年前,另一位教宗良面對另一場革命

1891 年,工業革命正在重塑歐洲社會的每一個層面。工廠取代了手工作坊,城市裡擠滿了從農村湧入的勞工,工時長、工資低、童工氾濫,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在這個背景下,教宗良十三世發布了《新事》通諭(Rerum Novarum),系統性地闡述天主教對勞動、資本、工資和工人權利的看法。這份文件沒有選邊站:它既反對不受節制的資本主義,也反對社會主義的財產公有化,而是提出了以人類尊嚴和公共利益為核心的第三條路。《新事》通諭後來被視為天主教社會訓導的奠基文件,它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宗教範疇,直接催生了歐洲多國的勞動立法和社會保障制度。

135 年後的 2026 年 5 月,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簽署了自己的首道通諭《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副標題是「論人工智慧時代中人的保護」。簽署日期是 5 月 15 日,恰好是《新事》通諭發布的 135 週年。這不是巧合。Podcast 節目《The AI Daily Brief》主持人 NLW(Nathaniel Whittemore)指出,理解這個歷史脈絡是讀懂通諭的第一步。這不只是一個學者在對 AI 發表看法,而是一個全球性機構在宣告它的時代定位。

什麼是通諭,為什麼第一道格外重要

對天主教以外的讀者來說,「通諭」(encyclical)可能是個陌生的詞。NLW 在節目中解釋了這個概念的歷史脈絡。通諭是教宗發出的重要教導信函,歷史可以追溯到早期教會,當時重要的教導以實體信件的形式在基督教社群之間流傳。在現代,通諭已經成為教宗回應重大社會變遷的主要工具,從工業化到全球化,從冷戰核威脅到環境危機,都曾是通諭處理的主題。

通諭有一個重要的特性:它通常不是在創造新的教義,而是用既有的天主教社會訓導來詮釋新的歷史處境。這意味著通諭的權威性不僅來自教宗個人的見解,更來自它所援引的整個天主教傳統。《偉大的人類》明確把自己放在從《新事》通諭到《百年》通諭(Centesimus Annus)到《願祢受讚頌》(Laudato Si')的傳統脈絡中,這條脈絡貫穿了 135 年的天主教社會思想。

近代教宗大約每兩到三年發布一份通諭,而第一道通諭被認為格外重要,因為它通常預示了一位教宗在整個任期間最關注的主題方向。當良十四世選擇把 AI 作為他第一道通諭的主題,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機構性訊號。它代表天主教會在可見的未來,會把 AI 對人類社會的衝擊視為核心議題,而不只是眾多議題之一。

首位美國教宗,戴 Apple Watch 的現代人

良十四世的個人背景讓這份通諭多了一層有趣的意涵。他是歷史上第一位美國教宗,2025 年 5 月當選。跟前幾任教宗不同,他是一個真正活在現代科技世界裡的人:他有手機、電腦、Apple Watch,還看有線電視。NLW 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它意味著良十四世對 AI 的觀察不是來自一個與科技隔絕的老人的想像,而是來自一個真實使用這些工具、身處現代世界的人的反思。

更重要的是他選擇教宗名號的用意。良十四世在當選後刻意選擇了「良」(Leo)這個名號,作為對良十三世的直接致敬。良十三世是帶領梵蒂岡走過工業革命的教宗,《新事》通諭是他最重要的遺產。選擇同一個名號,等於在向全世界宣告:我認為 AI 是這個時代的工業革命,而我打算用同樣的框架來回應它。

在當選後的第一次公開演說中,良十四世就把 AI 擺在了最核心的位置。他說教會要把社會訓導的寶庫提供給所有人,以回應另一場工業革命,以及人工智慧領域的發展對人類尊嚴、正義和勞動帶來的新挑戰。「另一場工業革命」這個措辭不是隨口說說的修辭,它是一個精確的歷史類比,把 2026 年的 AI 衝擊跟 1891 年的工業化衝擊放在同一個座標軸上。

NLW 觀察到,很多評論者試圖把教宗歸入「反 AI」或「挺 AI」的陣營,但這完全不是通諭的意圖。從整體論述來看,良十四世既不是在說 AI 是好的,也不是在說 AI 是壞的,而是把 AI 定位為「歷史和信仰的轉折點」。這個定位比簡單的好壞判斷深刻得多,因為它承認了 AI 的變革力量,同時堅持這種力量必須在人類尊嚴的框架下被引導。

為什麼 AI 值得一道通諭

在天主教的歷史上,只有真正被認定為影響全人類命運的議題,才會獲得通諭等級的回應。良十三世用通諭回應的是工業資本主義對勞工的壓迫,若望二十三世的《和平於世》回應的是冷戰核威脅,方濟各的《願祢受讚頌》回應的是環境危機。每一份通諭都對應著一個時代性的挑戰。當良十四世選擇 AI,他是在把 AI 放到了與核武器、氣候變遷同等的位置。

這個判斷有其根據。AI 正在同時觸及通諭傳統最關心的幾乎所有議題:勞動(自動化對就業的衝擊)、尊嚴(AI 是否會重新定義人的價值)、正義(AI 的利益和風險是否公平分配)、權力(誰控制 AI 就控制未來)、戰爭與和平(自主武器系統的倫理)。很少有一個單一的技術發展能同時觸及這麼多面向。NLW 指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通諭的篇幅比很多書都長,因為它試圖在一份文件中涵蓋 AI 對人類生活的全方位影響。

通諭在 AI 時代的發布時機也很關鍵。它不是在危機全面爆發之後才做出回應,而是在 AI 能力仍在快速攀升、社會規範尚未定型的階段就提出了框架。這讓它更像是一份預防性的文件,而不是一份危機管理手冊。良十三世的《新事》通諭也有類似的特質:它發布時,工業革命已經持續了數十年,但勞動保護的法律框架還在成形中。通諭的作用不是事後補救,而是在關鍵的窗口期為社會共識的形成提供道德指引。

通諭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訊號

在所有對通諭的評論中,評論者 Boyan Tungus 的觀察也許最能抓住重點。他認為《偉大的人類》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它的存在本身。AI 帶來的挑戰是真實的,這些挑戰只會加劇,而且會對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產生巨大衝擊。天主教會對這個議題給予如此高規格的回應,這展現了一種制度層面的急迫感。Tungus 說,他希望各國政府和專業組織也能以同等的專注和高規格來面對 AI 議題。

NLW 也呼應了這個觀點,並補充了一個有趣的觀察。雖然社群媒體上不乏斷章取義的反應,但整體而言,這份通諭引發的公共討論品質明顯高於一般的 AI 辯論。他把這歸功於通諭本身的嚴謹性和篇幅:它太長、太複雜、涉及的面向太多,以至於那些通常靠一句話就能帶風向的社群操作,在這裡很難奏效。

從 1891 年的蒸汽引擎到 2026 年的大型語言模型,天主教會面對科技變革的基本策略其實一脈相承:不否定技術的力量,不迴避變革的現實,但堅持在所有的效率計算之前,先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對人是好的嗎?135 年前,良十三世在工廠的蒸汽和煤灰中問了這個問題,推動了現代勞動保護的誕生。今天,良十四世在伺服器的嗡鳴和資料的洪流中再次提問。問題的形式變了,但核心從未改變。而通諭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所有人:這個問題不能被跳過。


📺 教宗通諭發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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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本站有完整八篇系列深入解讀這份通諭 →「教宗 AI 通諭系列:完整解讀《偉大的人類》

📎 通諭原文 Magnifica Humanitas(英文全文,梵蒂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