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印刷術到 AI:當「人人都能寫程式」成為現實,然後呢?

Claude Code 負責人 Boris Cherny 用印刷術類比 AI 對程式設計的衝擊:就像印刷術讓識字率從 1% 升到 70%,AI 正在讓程式設計成為人人可及的能力。他也分享 Anthropic 的三層安全架構,以及為什麼在日本鄉下做味噌的經歷,讓他決定加入一家 AI 安全公司。

從印刷術到 AI:當「人人都能寫程式」成為現實,然後呢?

本文整理自 Lenny's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 youtube We7BZVKbCVw >}}

{{< spotify "episode/1bx2B9lDhiujXPU2u20AAX" >}}

{{< apple-podcast "tw/podcast/head-of-claude-code-what-happens-after-coding-is/id1627920305?i=1000750488631" >}}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負責人 Boris Cherny 的祖父,是蘇聯第一代程式設計師。他用打孔卡寫程式,每天帶一大疊卡片回家。Cherny 的媽媽小時候拿那些打孔卡當畫紙,用蠟筆在上面畫畫。那是她對「程式設計」最早的記憶。

祖父從來沒經歷過軟體取代打孔卡的那個轉變。但在某個時間點,程式設計確實從實體卡片變成了螢幕上的文字。當時一定有一群老派程式設計師覺得這不算真正的 coding。這種感覺聽起來很熟悉。

Cherny 在 Lenny's Podcast 上分享了一個讓他反覆思考的歷史類比:印刷術。他認為 AI 對程式設計的影響,跟古騰堡印刷術對識字率的影響,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印刷術之前,識字率不到 1%

1440 年代的歐洲,能讀能寫的人不到總人口的 1%。這些人是抄寫員,受雇於領主和國王。很多貴族本身是不識字的,所有的閱讀和書寫工作都外包給這群專業人士。

印刷術發明之後,印刷品的數量在 50 年內超過了過去 1000 年的總和。成本暴跌了 100 倍。但識字率的提升沒有那麼快,因為學會讀寫需要教育體系、需要自由時間、需要不用整天在農場工作的前提條件。儘管如此,在接下來的 200 年裡,全球識字率還是從不到 1% 升到了大約 70%。

Cherny 指出一件有趣的事:有一份歷史文獻記錄了一位 1400 年代的抄寫員對印刷術的看法。這位抄寫員不但不排斥,反而很興奮。因為他原本最不喜歡的工作就是在書本之間抄來抄去,而他真正享受的是畫書中的插圖和做裝幀。印刷術把他從最無聊的工作中解放了出來。

Cherny 說,這跟他自己的感受完全一樣。寫程式裡面最無聊的部分是什麼?搞 git、處理各種工具鏈、除錯那些跟邏輯無關的瑣碎問題。這些都不是讓人熱愛程式設計的原因。真正有趣的是想清楚要做什麼、跟使用者對話、設計大型系統的架構。AI 讓他可以把更多時間花在有趣的事上面。

人人能寫程式的世界會長什麼樣

Cherny 把這個類比推到了終點:如果印刷術催生了文藝復興,那麼程式設計的民主化會催生什麼?

他的回答很誠實:不知道。就像 1450 年代沒有人能預測到文藝復興一樣。印刷術帶來的不只是更多書,而是知識的傳播方式徹底改變了。人們不再需要親自去修道院抄書,思想可以跨越地理和階級流通。這催生了科學革命、宗教改革、民族國家的興起,這些都不是古騰堡能想像的。

但 Cherny 有一個直覺:當任何人都能用自然語言把想法變成軟體的時候,人類協調合作的方式會被徹底重塑。我們今天能坐在這裡、用麥克風錄 Podcast、透過網路傳播,這一切的前提是印刷術讓識字成為普遍能力。如果程式設計也變成普遍能力,那會解鎖什麼?

他同時也坦承,這個轉型在短期內會非常痛苦。就像印刷術讓抄寫員失業一樣,AI 編碼工具正在改變工程師的角色定義。他預期年底之前,軟體工程師這個頭銜就會開始被「Builder」取代。

Lenny 問:那學寫程式還有意義嗎?

Lenny 替觀眾問了那個很多人心裡的問題:現在還要學程式嗎?

Cherny 的回答分成兩個時間段。短期來看(未來一兩年),如果你正在使用 AI agent 來寫程式,理解底層的運作方式還是有幫助的。你需要知道程式碼在做什麼,才能判斷 AI 寫得對不對。

但一兩年之後?他認為不會有差了。就像你不需要懂組合語言才能寫 Python,你也不需要懂 Python 才能用自然語言驅動 AI 來做事。程式語言會變成底層的實作細節,就像虛擬機器、作業系統核心那些大多數開發者從來不需要碰的東西。

這段對話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Cherny 提到一位工程師用 Go 語言寫了一整個服務,花了一個月,效能和品質都不錯。Cherny 問他感覺怎麼樣,那位工程師回了一句:其實我還是不太會 Go。這已經是現在進行式了。

Anthropic 的三層安全架構

訪談的後半段,話題轉到了 AI 安全。這個話題在 Cherny 身上有特殊的重量,因為他曾經短暫離開 Anthropic 去了 Cursor,兩週後又回來了。他離開後最想念的不是產品、不是團隊,而是 Anthropic 以安全為核心的使命。

Anthropic 的安全方法論有三層。第一層是對齊和機制化可解釋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這是 Chris Olah 在 Anthropic 開創的研究領域,研究神經網路內部神經元的運作方式。團隊現在已經能在某種程度上監控特定概念對應的神經元,例如偵測到與「欺騙」相關的神經元被激活。這裡有一個叫做「superposition」的現象:一個神經元可能同時對應十幾個不同的概念,只有當它跟其他特定神經元一起被激活時,才代表某個特定的意思。

第二層是 evals,在實驗室環境中測試模型。把模型放進人造的情境裡,看它會做什麼。這是一個「培養皿」式的測試方法。

第三層是在真實世界中觀察模型的行為,而這是最重要的一層。一個模型可能在前兩層表現得很安全,但在大規模真實部署中出現不同的行為。Cherny 說,Claude Code 在外部發布之前,Anthropic 內部使用了四到五個月,就是為了在這第三層積累觀察資料。Cowork 以「research preview」的名義上線,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Anthropic 把這個安全思維稱為「race to the top」。他們把 Claude Code 使用的沙箱(sandbox)開源了,而且這個沙箱不只能跟 Claude Code 搭配,任何 agent 都能用。目的是讓其他公司也能更安全地部署 AI agent。他們公開發表安全研究,也是同樣的邏輯。

味噌、長時間尺度、與加入 Anthropic 的決定

訪談尾聲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故事。加入 Anthropic 之前,Cherny 住在日本鄉下。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活節奏。每週騎腳踏車穿過稻田去農夫市集,市集上的攤位會隨著季節變化:柿子季有二十個柿子攤,下一週換成葡萄季就全是葡萄了。

Cherny 在那裡學會了做味噌。他跟鄰居交換醃菜和味噌來建立友誼。味噌教會他一件事:用很長的時間尺度思考。白味噌至少要三個月,紅味噌要兩到四年。你把材料混好,然後就只能等。不能催、不能加速,只能耐心等待。

這種長時間尺度的思維,加上他大量閱讀科幻小說(他推薦了 Charles Stross 的《Accelerando》和劉慈欣的《流浪地球》),讓他開始思考 AI 的長期走向。他覺得自己必須參與其中,為這件事往好的方向發展出一份力。

Lenny 問他 AGI 之後打算做什麼,Cherny 說他大概會回去做味噌。

訪談中還有一個溫暖的巧合。Lenny 和 Cherny 發現他們都出生在烏克蘭的敖德薩。Lenny 家 1988 年離開,Cherny 家 1995 年離開。兩個從同一座城市移民到美國的人,一個做了科技 Podcast 主持人,一個做了全世界最大的 AI 編碼工具。Cherny 說他每天都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這裡長大。Lenny 說他們家每次吃飯都要敬一杯美國。Cherny 說他們家也是,但配的是伏特加。

我的觀察

印刷術的類比是這場訪談中最有啟發性的部分。不是因為類比本身多精確,而是因為它迫使你用幾百年的時間尺度去看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如果你只看明年會怎樣,你會焦慮。但如果你想想識字從 1% 到 70% 花了 200 年,而且過程中催生了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和現代文明,那你對「人人都能寫程式」這件事的想像空間就完全不同了。

Cherny 關於安全的說法也值得臺灣讀者留意。他離開 Anthropic 兩週就回來了,原因不是因為 Cursor 不好,而是因為他需要「使命感」才能快樂。這種說法可以有很多解讀方式,但至少它反映了 Anthropic 內部確實有一種文化,讓「安全」不只是公關說詞,而是人們留下來的理由。在 AI 能力快速提升的現在,有一家主要的 AI 公司在認真做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三層安全架構中最有意思的觀點是第三層:你必須把模型放到真實世界去觀察它。實驗室裡看起來安全的模型,在大規模部署中可能會出現不同的行為。這聽起來像常識,但在實踐層面,它意味著你必須願意在產品還很粗糙的時候就發布出去。Anthropic 明確地說 Cowork 是「research preview」,而不是假裝它已經完美了。這種透明度在科技業並不常見,值得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