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義肢比病腿好用:一位外科醫師的「主動截肢」論
Phantom Neuro 創辦人 Connor Glass 主張人類已達生物演化頂點,未來糖尿病等退化性疾病患者將主動選擇截肢搭配先進義肢,取代漫長痛苦的漸進式截肢。這個看似瘋狂的論點,背後有扎實的臨床邏輯與正在走 FDA 審批的真實產品。

本文整理自艾胥黎.范思(Ashlee Vance)主持的《Core Memory Podcast》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 youtube 0fpZ7rY8v2g >}}
走進 Y Combinator 推銷截肢的醫師
試著想像這個場面:一位醫師站在矽谷最有名的新創加速器 Y Combinator 裡,台下坐的是一群習慣聽 SaaS 和消費者應用提案的投資人。他打開簡報,第一頁寫的是「上肢截肢」。
這是 Phantom Neuro 創辦人暨執行長 Connor Glass 真實走過的路。Glass 出身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在整形外科做了兩年研究,專攻周邊神經損傷和神經肌肉顯微手術。他放棄住院醫師資格選擇創業,而整形外科之所以成為他切入義肢領域的起點,是因為這個專科在所有醫學分支中佔了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它同時橫跨「醫療必要」和「選擇性手術」兩個世界。隆鼻是選擇性的,燒傷重建是必要的,但兩者都是整形外科的守備範圍。Glass 認為,未來的義肢手術也會走上同樣的路,從純粹的醫療行為,逐漸滑入「患者主動選擇」的灰色地帶。
但他很快撞上一個現實。光靠「幫助身障者」這個使命感,在創投世界裡拿不到資金。「你不能只鎖定一個利基市場就指望拿到創投資金,」他在節目中坦言,「你必須一口咬下一大塊。」所以他把願景放大,從身障復健延伸到人體增強,從醫療器材跨進賽博格科技。這個看起來有點瘋狂的策略,後來證明是對的。Phantom Neuro 在 2025 年完成了 1,900 萬美元 A 輪融資,累計募資 2,800 萬美元,並拿到 FDA 突破性裝置認定。
生物演化已經到頂了?
在這段訪談中,Glass 丟出了一個比截肢本身更大的命題:他認為人類已經抵達生物演化的天花板。
「我當時就完全相信,現在更加確信,這些技術就是人類能力的未來,」Glass 說,「我們已經抵達生物演化的頂點,接下來要做的是跟機器合體,才能進入下一個層次,才能保持競爭力。」
這話聽起來像科幻作家會寫的台詞,但 Glass 是從臨床視角講出來的。他長年面對的現實是,人體遭遇嚴重疾病或創傷後,生物組織的修復能力就是有上限。糖尿病患者的傷口長期不癒合、類風濕關節炎讓雙手完全喪失功能、漸進式截肢一步步侵蝕患者的行動能力。靠藥物和復健能改善的幅度有限,因為問題出在生物體本身的設計,不是出在治療方法不夠好。
人機融合聽起來遙遠,但 Neuralink 的腦機介面和 Synchron 的血管內植入物早已進入臨床試驗。Glass 的策略比這些公司更接地氣:他的起點不是讓健康人變得「更強」,而是讓病人得到更好的替代方案。當你的手已經不能用了,換一隻能動的機械手不是科幻,是合理的醫療決定。從這裡開始,慢慢往「增強」的方向延伸,比起一開始就喊「我要打造超人」務實得多。
糖尿病的殘酷階梯
要理解 Glass 為什麼主張「主動截肢」,得先看清楚他要解決的那個問題有多殘酷。
糖尿病是全球最常見的慢性病之一,它對四肢的破壞是階梯式的、不可逆的。Glass 在節目中描述了一個典型的病程:先是一根腳趾因為潰瘍不癒合被截掉,接著是好幾根腳趾,然後是前足,再來是踝關節以上。每一次截肢都讓患者更虛弱,每一次術後傷口癒合都更困難。原因很直接:糖尿病本身就會破壞血管和神經,讓身體的修復機制大打折扣。越切越多,恢復能力越差,惡性循環就這樣轉起來。
更麻煩的是,這個過程不會在某一階段停下來。每一次手術都帶來新的共病風險:感染、血栓、心血管問題。患者的身體在每一個階段都變得更脆弱、更沒有餘裕應付下一次打擊。Glass 直言,這個階梯的終點往往是敗血症。患者最後不是死於糖尿病本身,而是死於反覆截肢引發的併發症連鎖反應。
這就是目前醫療體系處理糖尿病截肢的方式:等組織壞死了才切,切一小段不夠再切一段,每一刀都在追趕疾病的進度,永遠慢它一步。Glass 看到的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被動應對的策略,注定會輸給進行性的疾病。
主動截肢:從被動追趕到主動出擊
面對這個困境,Glass 的邏輯很直接:如果最終結果都是要截掉,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做一次計畫性的截肢,搭配高品質的義肢?
他刻意避開「選擇性截肢」(elective amputation)這個說法,改用「主動截肢」(proactive amputation)。這個用詞的區別很重要。「選擇性」暗示個人偏好,帶著「你想不想」的意味;「主動」暗示醫療策略,就像主動篩檢癌症一樣,在疾病的早期階段就採取最有效的應對方式,不是等到末期才被迫動刀。
「義肢截肢的結果,會比帶著那雙失去功能、疼痛不堪的類風濕手活下去好得多,」Glass 說。同樣的邏輯適用於所有會導致漸進式肢體退化的疾病。他的判斷是:當義肢的功能好到超越病變肢體,患者自己就會做出選擇,不需要醫師來推動。
Phantom Neuro 的技術讓這個論述有了更具體的支撐。跟 Neuralink 走大腦植入路線不同,Phantom 開發的是周邊神經介面 Phantom X,植入截肢處附近的皮膚下方,手術屬於門診級別的微創手術,全美超過七萬名合格外科醫師都能執行。公司的 ASCENT 臨床研究顯示,手勢辨識準確率達到 94%,患者可以用意念直覺地控制機械義肢的動作。2025 年 4 月完成的 A 輪融資和 FDA 突破性裝置認定,意味著這家公司正在把「主動截肢」從概念推向臨床。它不是在談一個遙遠的未來,而是在走審批流程。
我的觀察:身體觀的轉折點
Glass 的論述值得認真看待,因為它碰觸到一個我們遲早得面對的問題:當機器零件比原廠零件更耐用,我們對「自己的身體」這件事的想法,是不是也得跟著更新?
過去幾百年,醫學的預設立場是「盡一切可能保住原生肢體」。截肢永遠排在最後。這個原則在義肢技術落後的年代完全合理,因為截掉就是截掉了,換上的木製或金屬義肢功能極為有限。但 Glass 指出了一個正在發生的趨勢:義肢技術在快速改善,某些慢性疾病對肢體的破壞卻是不可逆的。這兩條曲線終究會交叉。當一隻機械手能讓你握筆、拿杯子、打字,而你的病手只帶給你疼痛和無力,「保住原生肢體」真的還是對患者最好的建議嗎?
從糖尿病患者的「主動截肢」到健康人的「自願增強」之間,還有很大一段倫理距離。目前沒有任何嚴肅的醫療專業人士在鼓吹後者。但技術的進步不會等倫理共識成熟了才到來。到了義肢功能全面超越病變肢體的那一天,我們的醫療倫理框架、健保給付邏輯、社會對身體完整性的認知,準備好了嗎?Glass 走進 Y Combinator 推銷截肢方案的那一幕看似荒謬,但荒謬感本身或許正在告訴我們,舊的身體觀已經開始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