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美國大選賭注比股市還大，經濟學家漢森：博弈是人性在找出口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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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是體育，這一點都不意外

Kalshi 是美國最主要的合法預測市場平台之一，但攤開它的交易數據，會看到一個懸殊的比例：大約九成的交易量來自體育博弈，選舉、政策、天氣加起來只佔了一成左右。a16z Podcast 主持人 Theo Jaffee 覺得這值得追問。如果預測市場的核心價值是資訊聚合，為什麼絕大多數的錢流向了跟「嚴肅資訊」無關的體育賽事？

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教授羅賓．漢森（Robin Hanson）的回答很乾脆：他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如果把時間拉長到一百年前，這個現象只會更誇張。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的美國，總統大選博弈市場裡流通的資金比當時整個美國股市還要大。股市是後來才慢慢長大的。人類用真金白銀對重要事件下注的歷史，比現代金融體系還要悠久。

漢森認為，要理解體育博弈為何主導預測市場的交易量，光看經濟邏輯不夠，得看人性。體育從很早以前就是社會認可的攻擊性出口。球迷對支持隊伍有真實的情感投入：部落認同、敵意、想贏的渴望。「我挺我的隊，去你的隊」，這種心態存在了幾百年。下注只是在已經存在的情感投資上再疊一層金錢風險，讓每一分鐘的比賽都變得更切身。人們自然會對自己已經花時間研究、已經有情感連結的事物下注。

遊戲是文明為攻擊性開的窗口

漢森自稱是桌遊愛好者，對「人類為什麼喜歡遊戲」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他的答案帶有人類學色彩：人類無時無刻都在創造他所說的「子世界」，也就是有獨立規則的社交空間。感恩節晚餐就是一個子世界，坐在餐桌前的每個人都知道哪些話題可以聊、哪些不行，哪些行為被接受、哪些會踩線。這些規則沒有人明文規定，但大家都在遵守。人類就是靠不斷創造這種有邊界的空間來管理自己的社交生活。

遊戲是一種特殊的子世界。它的特殊之處在於明確允許攻擊性和競爭。在日常社交中，你不能對同事說「我比你強，我要打敗你」。但在棋盤上、球場上、牌桌上，這不但被允許，甚至被鼓勵。漢森認為這指向一個被現代文明壓抑、卻從未消失的深層需求：人類想要展現攻擊性、想要證明自己比對手優越、想要冒險並為此承擔後果。

「我們其實喜歡帶點敵意和攻擊性，」漢森說，「這是一種很深的需求，但在一個把所有潛在威脅都視為犯罪的世界裡，我們很少有機會表達它。」金融市場和博弈市場之所以吸引人，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們提供了合法的競技場。你可以冒險、可以證明判斷力、可以經歷大起大落，而且不會因此惹上麻煩。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金融從業人員說自己是被「腎上腺素」吸引進這一行的。市場裡的刺激感不是副產品，而是產品本身的一部分。

投機市場的三種價值，以及便利貼的啟示

漢森把投機市場的價值分成三類：資訊聚合、風險對沖，以及樂趣。重點是，這三種價值不互相排斥，而是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工具中。

他用便利貼來比喻。3M 的研究人員原本在開發黏膠，結果做出了一種「黏不太住」的膠水，從原始目的來看是失敗品。但有人想到，黏不太住的膠水正好可以做成可反覆黏貼的便條紙。同一種技術，換個角度就成了全新的產品。投機市場也一樣，它最初的設計邏輯或許是資訊聚合或風險管理，但「讓人在看比賽時覺得更刺激」這件事，也是一種真實的、不該被輕視的價值。

「你在看一場比賽的時候，如果有下注，你會更投入，」漢森觀察道，「那場比賽對你來說會變得更有趣、更能抓住你的注意力。」這種加成式的樂趣本身就是一種產品功能，不是每種價值都需要穿上西裝才值得被承認。漢森指出，過去一個世紀，社會對「樂趣」的容忍度其實大幅提高了。演員和運動員曾經是不被尊敬的職業，如今是社會的明星。各種過去被視為禁忌的娛樂和生活方式，現在也被廣泛接受。但博弈仍然處於道德灰色地帶，漢森認為這是舊道德框架的殘留，而不是理性分析的結果。

賽馬的軍事豁免，與賭注背後的文明邏輯

漢森提到了一個有趣的歷史案例。在大多數賭博被禁止的年代，賽馬博弈卻普遍獲得豁免。原因不是道德考量，而是非常務實的軍事計算：在騎兵仍然是重要戰力的時代，允許公眾對賽馬下注，可以促進民間對馬匹品質的了解。哪匹馬跑得快、耐力好、在壓力下表現穩定，這些知識直接關係到一個國家的軍事實力。a16z 主持人 Sophia Puccini 立刻延伸了這個邏輯，問漢森：如果賽馬可以服務軍事，那無人機競速博弈是否也能加速現代軍事技術發展？漢森同意這個類比，並補充說美國軍方早就在研究電玩對軍事訓練和人才篩選的價值。遊戲和博弈看似「只是在玩」，但它們產生的知識流動，有時候確實服務於非常嚴肅的目的。

明尼蘇達州自己就提供了另一個佐證。該州通過全面禁止預測市場的法律後，立刻又通過修正案，把天氣市場排除在禁令之外。當地農民和企業依賴天氣市場來避險，向立法者施壓，證明這些市場有實際的經濟價值。連最反對預測市場的立法者，也得承認某些「賭博」是有用的。

回到預測市場的現狀，漢森認為 Polymarket 和 Kalshi 上九成是體育博弈，完全不需要被當成問題。體育就是人類目前最大的合法攻擊性出口，人們在裡面表達部落忠誠、展現判斷力、冒險、贏或輸。一百年前是總統大選賭盤，兩百年前是賽馬，更早以前是比武和角鬥。形式一直在變，但驅動力始終如一：人類需要一個邊界清楚、規則公平的空間，來安全地釋放那些在禮貌社會中被壓抑的衝動。禁止這些空間不會讓衝動消失，只會讓它們找到更不可控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