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預測市場在美國變重罪,經濟學家漢森:你們正在扼殺人類最強的決策工具
明尼蘇達州將經營預測市場列為重罪,最高可判五年。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家羅賓.漢森認為,這場反撲不只威脅 Polymarket 和 Kalshi,更可能扼殺他畢生推動的「決策市場」願景:用條件式股價為企業與個人的重大抉擇提供客觀、難以操縱的市場建議。

本文整理自《a16z Podcast》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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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尼蘇達的重罪禁令,與一場聯邦 vs. 州的地盤戰
2026 年 5 月,明尼蘇達州成為全美第一個把經營預測市場列為重罪的州。根據新法,創建、營運、甚至替預測市場打廣告,最高可判五年有期徒刑。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隨即提告要求擋下這條法律,但截至目前它仍然有效。a16z Podcast 為此請來了預測市場理論的先驅、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教授羅賓.漢森(Robin Hanson)。漢森是「決策市場」概念的提出者,也是探討人類行為隱藏動機的《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一書作者。在他看來,這場爭議遠不止道德恐慌,更是一場有實際經濟利益驅動的地盤戰。
具體來說,聯邦層級近期的監管裁定打開了全國性預測市場的大門,讓 Kalshi 等平台可以跨州營運,直接搶走原本受各州政府監管的體育博弈業者的市場份額。失去生意的州級業者自然反撲,推動州議會立法重新奪回監管權。漢森把這場對抗形容為「聯邦 vs. 州」的監管地盤戰,核心問題不是預測市場是不是賭博,而是這塊市場應該歸誰管。對想打壓預測市場的政治人物來說,這也是容易操作的議題:只要描繪成「用悲劇來賺錢」或「沒有社會價值的賭博」,民意就容易站到禁令這邊。
歷史教訓:所有金融市場都曾經是非法的
漢森把明尼蘇達的禁令放進更長的歷史脈絡來看。他指出,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金融工具,股票、選擇權、大宗商品期貨、保險,在歷史上全都曾被當作賭博或高利貸而遭到禁止。它們之所以逐一被合法化,機制始終如一:有人從中發現了真正的價值,而其他人逐漸承認這種價值的正當性。問題從來不是「這算不算賭博」,而是「這種賭博是否 OK」。
但這個正當化過程有一個脆弱的前提:使用者必須看起來是「認真的」。當一個金融工具給人的印象是「純粹在玩」,它就特別容易成為政治箭靶。漢森認為這正是 Polymarket 和 Kalshi 目前的處境。選舉賠率、名人事件、體育賽事,這些熱門交易主題很容易被批評者說成「有什麼嚴肅價值?」,然後順勢推動禁令。漢森在他的文章〈Prediction Markets Now〉中直言,他最擔心的就是一場「新禁酒令運動」把今天的平台連同未來的可能性一起掐死。
決策市場:用市場告訴董事會該不該換掉 CEO
不過漢森最想談的,不是選舉賠率或天氣預測。他認為預測市場最有價值的應用,是一種他稱為「決策市場」的機制。他自己形容這是「影響力可能最大的構想」,雖然不見得是他最深刻的學術貢獻。
概念是這樣的。假設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會正在考慮是否撤換 CEO,傳統做法是聽取內部報告、聘請外部顧問、在董事會上反覆討論。但 CEO 本人一定會全力遊說留任,顧問報告容易被雇主立場左右,董事會成員各有自己的政治考量。要在這種環境裡做出客觀判斷,極為困難。
漢森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同時開設兩個條件式股票市場。一個交易「假設 CEO 在本季末仍然在位」的公司股價,另一個交易「假設 CEO 在本季末離開」的公司股價。哪邊的股價更高,就是市場給董事會的建議。交易者用真金白銀下注,有強烈動機去誠實評估,而不像內部遊說者那樣看誰付錢就替誰說話。漢森強調,這種資訊具有極強的中立性,而且極難被操縱,因為你要扭曲股價就必須拿自己的錢去硬撐,代價極高。換不換 CEO 可能是企業最重大的決定之一,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併購案、組織重整、增資決策,甚至政府的政策選擇。
漢森把這比擬為技術的擴散曲線:任何技術一開始都很貴,先應用在價值最高的場景,成本下降後再向外擴展。今天的 Polymarket 和 Kalshi 雖然離決策市場還很遠,但它們正在做的事,降低基礎建設成本、建立法律先例、培養使用者對市場信號的熟悉度,全都是未來決策市場的必要前提。
從企業到個人,以及一個失敗的約會實驗
漢森的野心不止於企業。他設想,當市場建置成本降低到一定程度,個人生活中的重大決策也能受益於市場信號。他舉了一個挑釁性的例子:如果你是單身,面前有幾個可能的約會對象,一個市場可以針對每位對象預測「你跟這個人交往後,關係會持續多久」。這就是市場化的約會建議。他還延伸到教育領域:年輕人在選大學、選科系時,市場可以估算不同選擇下的畢業率、GPA,甚至長期人生結果。大學本身也可以用這種市場來評估錄取決策的品質。
但理論和實踐之間有一道鴻溝。主持人 Theo Jaffee 提出了一個現實中的反例:Manifold Markets 做過一個叫「Manifold Love」的約會預測市場實驗,最終失敗收場。原因很直接,對任何一對情侶來說,有足夠背景資訊能做出有意義預測的人太少了,市場根本湊不出有效的流動性。漢森的回應沒有閃躲。他承認實驗失敗了,但認為這完全符合創新的常態。「幾乎所有創新的歷史都充滿了差一點就成功的先驅,」他說,「然後某一天,某個版本終於找到對的組合。」一個特定版本在特定時間點失敗,不代表整個概念無效。
連禁令的擁護者都需要預測市場
漢森提到了一個諷刺的細節。明尼蘇達州在通過預測市場禁令之後,立刻又通過修正案,把天氣市場排除在外。原因是當地的農民和企業依賴天氣市場來避險和獲取氣象資訊,他們向立法者施壓,表示這些市場有實際的經濟價值。這個小插曲完美印證了漢森的歷史論述:即使在最敵視投機市場的政治環境中,只要有人能證明「這東西對我有用」,例外就會出現。天氣市場在禁令中倖存,正是預測市場走向合法化的微型樣本。
漢森在節目尾聲坦言,決策市場並非他「最深刻的學術洞見」,而是「影響力可能最大的構想」。真正讓他在智識上自豪的是《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揭示的人類自我欺騙機制,以及他近年對「文明超能力如何被我們破壞」的研究。但這些深刻的洞見改變世界的可能性有限,決策市場不同。它「不算深刻,只是注意到了別人沒注意到的東西」,卻有可能重塑文明的決策方式。歷史站在漢森這邊:每一代金融創新都走過從「非法賭博」到「基礎建設」的路徑。問題只在於,這一次的路會走多久,中間又有多少像明尼蘇達這樣的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