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務 AI 不只有合約審閱:Sandstone 從「收件匣」切入,讓客戶半天簽約
當所有法律 AI 新創搶做合約紅線標記,Sandstone 卻從最不性感的「案件分派」切入企業法務市場,過去 90 天營收成長 40 倍。共同創辦人 Nick Fleisher 解釋為什麼企業法務律師花最多時間的不是審合約,而是分類收件匣裡的需求。

本文整理自 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The Investment Memo》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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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法律 AI 全部擠向同一個方向
過去兩年,法律 AI 領域的注意力幾乎全集中在一件事:用大型語言模型來審閱合約。Harvey 拿下律所市場,Luminance 深耕合約談判,大大小小的新創都在做 Word 外掛,幫律師標記紅線、比對條款。這看起來合情合理,因為合約是法律工作中最明顯跟「價值」掛鉤的環節。
但 Sandstone 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Nick Fleisher 不這樣想。這位前麥肯錫(McKinsey)法律科技業務負責人在 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 的 Podcast 節目中直言,大多數法律 AI 新創搶的是一個看起來最值錢、實際上卻不是最痛的點。真正吃掉企業法務律師時間的,不是審閱合約本身,而是審閱合約之前的那一大堆行政工作:分類需求、從 Salesforce 撈資料、在 Slack 上來回確認、把案件分派給對的人。
Sandstone 在 2026 年 6 月宣布由 Lightspeed 領投的 3,000 萬美元 A 輪融資,加上年初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領投的 1,000 萬美元種子輪,累計募資 4,000 萬美元。過去 90 天,這家公司的營收成長了 40 倍。更驚人的是,Fleisher 說有些 10 到 20 人的企業法務團隊,「早上看完 demo,中午就簽下採購單」。
企業法務:被忽視的巨大市場
提到法律 AI,大多數人想到的是為律師事務所服務的工具。但 Fleisher 指出,企業內部法務才是更大的市場。一旦公司規模超過約 100 人,通常就會聘請第一位法務長(General Counsel)。從新創到財富 500 大企業,全球有數百萬名律師在公司內部執業,而不是在律所裡。
問題在於,這些法務團隊長期被視為「成本中心」。每個人都說「案子卡在法務那邊」,好像法務部門只會拖慢進度。但現實是,很多企業法務律師是從頂級律所出來的,他們離開大律所正是為了參與商業決策,在商業利益和法律風險之間做出判斷。Fleisher 認為,如果法務團隊能夠更快速、更有效率地運作,整個公司的業務都會跟著加速,無論是銷售成交速度還是人才招聘效率。
Lightspeed 合夥人 Guru Chahal 補充了一個視角:每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對面,都坐著一個企業法務團隊。這意味著潛在客戶數量是「數萬甚至數十萬」。而且 Sandstone 的使用者不只是律師,還包括發起法律需求的業務、人資、行銷團隊,進一步擴大了可觸及的使用者基礎。
共同創辦人的頓悟:「這根本不是法律工作」
Sandstone 的產品構想來自一個非常具體的痛點。共同創辦人 Jarryd Strydom 原本是一名企業法務律師,但他每天的工作內容跟法律幾乎沒有關係。他的任務是管理法務團隊的共用信箱:有人從業務部門寄來一個需求,他得先分類這是什麼類型的案件,然後到 Salesforce 或採購系統裡撈出相關的背景資料,接著把案件和整理好的脈絡一起轉寄給合適的律師。
「這到底算什麼工作?這根本不是法律。」Strydom 的反應精準地點出了問題所在。企業法務律師受過頂級法學院的訓練,很多人從大律所跳槽出來,就是為了參與商業決策。結果他們花了大量時間在做一個行政助理就能做的事情。
Fleisher 在麥肯錫服務法律科技客戶時也觀察到同樣的現象。他在替財富 10 大企業的法務部門做工作坊時,發現每個團隊都在抱怨同一件事:法務跟公司其他部門之間沒有好的溝通工具。他自己在麥肯錫需要法務協助時,也是直接在 Slack 上私訊自己認識的律師,那位律師再轉給對的人。中間的來回溝通和資料蒐集,吃掉了大量時間,而這些事情都發生在「真正的法律工作」開始之前。這個共同的認知成為 Sandstone 的起點。
反直覺的策略:從收件匣切入
Sandstone 上線時,市場上已經充斥著各種 Word 外掛和合約紅線標記工具。從直覺來看,合約是離「價值」最近的環節,所以大多數競爭者都選擇從那裡切入。但 Fleisher 的觀察恰好相反:企業法務團隊花最多時間的,不是合約審閱本身,而是審閱前的行政工作,包括蒐集背景資料、確認案件類型、把案件分派到對的人手上。
Sandstone 的做法是把自己嵌入員工日常使用的工具裡:Salesforce、Jira、Slack、Word。當業務人員在 Salesforce 裡推進一筆交易、需要法務審核時,不用離開 Salesforce 去填另一個系統的表單,Sandstone 直接在那個情境裡接收需求。這跟傳統合約生命週期管理(CLM)工具要求使用者另外登入、填寫表單的做法完全不同。
這個「從頂端切入」的策略有一個聰明的副產品:因為所有的法律需求都從 Sandstone 進來,它自然累積了一整個法務部門的工作脈絡資料。Sandstone 把這些資料建構成一個「情境圖譜」(context graph),能從不同的商業系統中擷取資料,理解各種法律需求之間的關聯。一份業務合約需要的背景、一個人資政策問題需要的脈絡、一次行銷文案審核需要的參考,各自需要不同的情境組合。這些差異就是 Sandstone 投入最多工程資源的地方。
結果是律師真的變開心了。Fleisher 引述客戶的話:「你們讓合約審閱重新變得有趣了,因為我們不用再做那些無聊的部分。」律師終於可以把時間花在他們受訓練要做的事:分析法律風險和商業利益之間的取捨。
企業法務需要完全不同的 AI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分。Harvey 和 Lagora 做得很好的事情,是建構強大的法律推理引擎,能夠理解判例法、進行深度法律分析,這對律師事務所和部分企業法務的複雜研究工作非常有價值。但 Fleisher 認為,企業法務 90% 的工作核心是商業判斷:這筆交易對公司有多重要?潛在的法律風險跟交易價值相比,值不值得讓步?
這是完全不同的推理模式。它需要的資料來源不是法律資料庫裡的判例,而是 CRM 裡的客戶資料、採購系統裡的供應商歷史、人資系統裡的政策紀錄。Chahal 補充指出,企業法務跟律所還有一個根本差異:它是長期的平台關係。Sandstone 需要深入理解一家企業的商業邏輯,這種理解會隨著時間累積而加深。律所的案件則是交易式的,一個案子做完就換下一個,脈絡不會延續。
這個差異解釋了為什麼同一套 AI 工具很難同時服務律所和企業法務。兩者需要的資料結構、推理方式、互動模式都不一樣。Sandstone 賭的就是這個分野:律所有 Harvey,企業法務需要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CLM 的終結者?從 18 個月縮短到幾天
企業法務軟體市場裡有一個龐然大物:合約生命週期管理(CLM)。這個品類每年吸收數十億美元的採購和實施費用。但 CLM 的名聲並不好。Fleisher 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Sandstone 的一位客戶成功負責人,在上一份工作裡花了整整 18 個月,只為了在一個 200 人的法務團隊裡導入一套 CLM。那套系統的授權費用是數十萬美元,但實施成本高達數百萬。
Sandstone 的客戶從導入到上線,有些只需要幾天,有些只需要幾小時。差異的關鍵在於 AI 能夠在使用過程中學習。法務團隊不需要花幾個月做前期設定和流程定義,而是直接開始使用,Sandstone 會觀察他們的工作方式,然後建議將其自動化。例如,當執行長發來一個請求,系統會在律師手動處理一次之後,自動提議建立一套專用的處理流程:先套用某個審核範本、再送法務長核准、接著轉財務長、最後回覆執行長。在傳統 CLM 裡,設定這樣一條工作流程可能要花好幾週。
Fleisher 刻意不把 Sandstone 稱為 CLM,因為「這個名稱本身就是一種限制」。法務團隊處理的事情遠不只是合約,還有政策諮詢、法規遵循、各種跨部門的協調。把產品定位綁在「合約」上,會窄化市場機會。
我的觀察
Sandstone 這個案例有幾個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它示範了一種在 AI 時代越來越常見的新創策略:不去追最「閃亮」的技術應用(合約 AI),而是找到真正的工作流程瓶頸(案件受理和分派)。很多時候,最大的效率提升不在於讓 AI 做一件困難的事,而在於讓 AI 消除一件無聊但耗時的事。這個道理聽起來簡單,但在法律 AI 這個領域,絕大多數創業者都被「合約審閱」的吸引力牽著走了。
其次,Sandstone 的「情境圖譜」概念值得留意。隨著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等標準試圖讓 AI 模型連接各種外部工具,很多人以為整合問題即將被解決。但 Fleisher 明確指出,MCP 並沒有完全解決法律科技中各種客製化工具的資料對接問題。這意味著在垂直產業裡,真正理解特定領域的資料結構和使用情境,仍然是一道很深的護城河。
最後是市場結構的判斷。Fleisher 說企業法務會是「贏者全拿」的市場,因為一旦法務團隊把 Sandstone 當成每天的工作中心,切換成本極高。這個判斷是否準確還有待驗證,但從他揭露的數據來看,部分客戶的使用者每天開啟 Sandstone 超過 100 次,黏著度確實不低。這場法務 AI 的競爭,可能比多數人預期的更快分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