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美國正在重蹈電動車覆轍,這次輸的是機器人
施密特在 TIME 專欄和 Moonshots 節目中警告,美國正在重蹈電動車的覆轍,把低階機器人市場拱手讓給中國。宇樹科技等中國企業憑藉垂直整合和殘酷競爭,在機器人硬體上建立了美國難以複製的優勢。中美兩國的 AI 發展策略也正在分道揚鑣。

本文整理自《Moonshots with Peter Diamandis》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 youtube DpwmmXmzvfo >}}
{{< spotify "episode/4Rpfu3pEMDN30V4qU1aIMd" >}}
{{< apple-podcast "tw/podcast/eric-schmidt-the-superintelligence-countdown-rl/id1648228034?i=1000757064420" >}}
一個戰略性的錯誤
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三月初在 TIME 發了一篇專欄,標題是〈China Could Dominate the Physical AI Future〉,和他的中國研究顧問許佳驊(Selina Xu)聯名。三週後他登上 Moonshots with Peter Diamandis 節目,用更直白的語言把同一個警告再講了一遍:美國正在輸掉機器人革命,而且輸的方式和電動車一模一樣。
施密特的起手式是承認一個錯誤。「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決定讓中國主宰電動車產業。這是一個錯誤。要說清楚,這是一個錯誤。」他接著說,如果你覺得這不是錯誤,那是因為你沒去國外坐過中國的電動車。「出了美國,去坐坐他們的車。相信我,他們是真正的競爭者。他們做得非常好。」在美國看不見中國電動車的競爭力,是因為關稅擋住了它們。但市場不是只有美國,全球其他地方的消費者正在用腳投票。
施密特刻意使用「競爭者」而非「敵人」來定義中國。他在節目中反覆強調這個區分:「美國的對手,注意我說的是對手,不是敵人,是中國。」但他描述這個對手的方式,比大多數鷹派人士更具體也更警惕。中國有大量資金、高度聰明的人才、和美國相當甚至更強的工作倫理,而且在關鍵產業擁有主導地位。問題不只是他們在追趕,而是在某些領域他們已經跑在前面了。
電動車的馬達,就是機器人的關節
施密特在 TIME 專欄中用了一組數字:2025 年,中國佔了全球人形機器人裝機量的 80% 以上,全球工業機器人裝機量的一半以上。光達(LiDAR)感測器市場,中國佔了約 70% 的全球份額。驅動機器人關節的諧波減速機,中國企業已經把價格打到國際競爭對手招架不住的水平。
在節目上,施密特解釋了為什麼電動車產業的優勢能直接轉移到機器人。機器人的核心可以拆解成兩個部分:致動器(actuator),也就是那些讓關節一格一格轉動的步進馬達;以及大腦,也就是控制軟體。忽略外觀和那對會轉的大眼睛,底層的馬達和系統跟電動車用的是同一種技術。中國的電動車產業鏈花了十年建起來的製造能力,現在可以幾乎無縫地轉用到機器人生產上。這不是偶然的技術重疊,而是工業基礎的自然延伸。
中國在這個領域的垂直整合能力也讓施密特印象深刻。他提到中國能以美國難以企及的規模建造巨型工廠。這種能力不是靠單一公司的努力,而是整條供應鏈的協同效應。從馬達到減速機到感測器到控制器,每個環節都有大量中國供應商在激烈競爭中把價格壓低、把品質拉高。施密特在 TIME 專欄中具體點名了幾家公司:Noetix 的 Bumi 人形機器人起售價只有 1,400 美元,Leaderdrive 做諧波減速機,埃斯頓和匯川做控制器。這不是一家公司的故事,是一整個產業生態系統的故事。
宇樹和中國的殘酷競爭
宇樹科技(Unitree Robotics)是施密特在節目上反覆點名的例子。他告訴在場觀眾:「如果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去看宇樹機器人跟人類一起跳舞的那支影片,大概一個月前出來的。」他指的是 2026 年春節聯歡晚會上,宇樹的 G1 人形機器人在數億觀眾面前表演功夫、耍雙節棍、做後空翻。而就在一年前的 2025 年春晚,同一家公司的機器人還在笨拙地跳秧歌。一年之內,從搖搖晃晃到自主後空翻,這個進步速度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施密特也提到他上次去中國時和宇樹的人碰過面,強調「他們是很多家之一」。中國的機器人產業不是一家獨大,而是大量公司在殘酷競爭中快速迭代。他用一位同在史丹佛教書的朋友的話來形容中國的工作文化:「在中國,我們不吃董事晚宴。我們開兩小時的會,然後回去工作。沒有寒暄,不問你家人好不好。直接幹。」這種描述或許簡化了,但它指向一個真實的現象:中國企業在產品迭代速度上的競爭強度,是多數美國公司不習慣的。
節目主持人 Peter Diamandis 補充說,宇樹的共同創辦人稍後會在同一場活動的舞台上登場。施密特的反應是:「注意他們,他們非常、非常厲害。」他對低階機器人市場的判斷很明確:「目前看來,中國在低階端的機器人硬體是贏家。我不是說高階的,不是說昂貴的,不是說工業機器人。」他區分得很仔細。他擔心的不是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等級的頂尖研究機器人,而是大量、低價、可以進入日常生活的消費級機器人。這正是中國最擅長的價格帶。
兩條分岔的 AI 路線
施密特觀察到,中美兩國的 AI 策略正在往不同方向走,這個分歧比多數人意識到的更深。
美國的路線集中在通用人工智慧(AGI)和超級智慧(ASI)。大模型、大算力、大資料中心,核心邏輯是把智慧「堆」到集中式的系統裡。微軟和 Google 靠企業端的現金流養得起這條路線。Anthropic 利用 Google 的 TPU,在企業級 AI 代理人市場站穩了腳跟。OpenAI 正在調整策略方向。這些公司之間的差異不小,但它們共享同一個底層假設:規模越大越好。施密特預估全球最終會有大約十家這個規模的 AI 公司,大部分在美國,幾家在中國,歐洲和印度各可能有一家。
中國走的完全是另一條路。施密特列出了幾個名字:DeepSeek v4、通義千問(Qwen)、Kimi v3,全部都是開源或開放權重。在美國晶片出口管制的壓力下,中國被迫發展出不依賴頂級 GPU 的技術路線,結果反而培養出更高的演算法效率。更根本的差異在於部署哲學:中國的策略不是把 AI 集中在巨型資料中心裡,而是用邊緣運算把 AI 推到使用者身邊,「用 AI 包圍中國消費者的日常生活」。
這兩條路線各有利弊。美國的路線如果 scaling laws 持續有效,可能率先觸及超級智慧。中國的路線則是在實際應用場景中收集海量資料,形成資料飛輪效應,特別是在機器人領域。施密特在 TIME 專欄中點出了這個邏輯:誰先部署更多機器人,誰就收集到更多真實世界的資料;更多資料帶來更好的模型;更好的模型帶來更多部署。這個迴圈一旦啟動,後進者會越來越難追趕。北京、武漢、上海等城市已經開設了機器人訓練場,讓機器人在標準化環境中收集資料,這正是資料飛輪的起點。
垂直整合和高技術勞動的邊界
共同主持人 Blundin 提出了一個觀察:中國模式靠的是成熟的供應鏈,每個環節都有大量供應商競爭。美國的機器人公司走的是垂直整合路線,像 Tesla 或 Figure AI 的 Brett Adcock,什麼都自己做。不是因為他們想控制一切,而是因為沒有供應商可用。
施密特認為垂直整合是通往「豐盛」(abundance)的必要路徑。他把馬斯克(Elon Musk)當作範本:「以前我們開玩笑說 Google 什麼都自己蓋,包括辦公大樓。馬斯克是真的在這樣做。不是因為他瘋了,而是因為這是壓低成本的唯一方法。」垂直整合的目的不是控制,而是降價。價格降下來,產品才能普及,普及才有豐盛。
馬斯克相信「機器人造機器人」的時代即將到來。Blundin 參觀完 Gigafactory 之後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工廠裡幾乎所有環節都已經自動化了,差的只是最後那幾個需要人手的步驟。但施密特在這裡劃了一條重要的界線。電池這種東西適合巨型工廠,因為製程可預測、規模化直接帶來成本下降。但高技術的機械組裝,例如火箭製造,目前還超出機器人的能力範圍。
施密特用他自己的火箭公司 Relativity Space 舉例。公司裡有一群極其出色的組裝人員,「不只是焊工,不只是機械師。他們精確地知道那些細小的管路如何組合在一起,用精密的公差工作。」這些人能鑽進火箭內部,用肉眼判斷哪裡有問題,用人類直覺做出即時修正。Diamandis 補充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火箭最大的成本不是材料,是人工。燃料只佔 2%。施密特因此得出一個分類:低技術勞動「全面被掃走」,高技術的機械勞動目前安全,但長期也逃不掉自動化壓力。
他同時提出了一個他稱之為「學習迴圈」的框架:在任何商業體系中,找出所有的學習循環,然後想辦法加速它們。「最快的學習者贏。」不只是研發要快,是每一個環節的回饋迴圈都要快。這呼應了他對中國機器人產業的觀察:那裡的學習迴圈轉速,比美國快得多。
我的觀察
施密特在這集節目裡對中國的描述,跟多數美國政策圈的中國論述有一個根本差異。他不是在說「中國偷了我們的技術」,也不是在說「中國靠不公平的補貼」。他說的是:中國在某些領域靠著真本事、真競爭力跑到前面了,而美國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輸。
這個判斷對臺灣有直接的含義。臺灣在半導體領域有全球不可取代的地位,這點不需要多解釋。但臺灣在終端硬體製造上從來不是強項。機器人的零組件,馬達、減速機、感測器,這些是中國和日本的主場。宇樹 G1 的基礎款售價大約 1.6 萬美元,這個價格帶的產品,臺灣企業幾乎沒有能力正面競爭。
但施密特在 TIME 專欄裡提出的政策建議,有一條對臺灣特別值得關注:他呼籲美國扶植開源的機器人開發模型,讓盟友國家也能參與。如果這個方向成真,臺灣的軟體和半導體能力有機會切入機器人的「大腦」端,也就是控制軟體和 AI 推理晶片,而不是在「肢體」端跟中國正面對決。臺灣已經有的台積電代工能力、IC 設計經驗、以及相對成熟的 AI 應用開發社群,在這個分工邏輯下是有位置的。
施密特說的「學習迴圈」概念也值得臺灣企業記住。在機器人和 AI 的競賽中,不是最有錢的人贏,也不是最聰明的人贏,而是學得最快的人贏。中國在這方面的速度,從宇樹一年之內從秧歌到後空翻的進步就能看出來,確實讓人警覺。但反過來說,學習迴圈不只存在於硬體製造。在 AI 應用開發、在晶片設計、在系統整合上,臺灣也有自己的迴圈可以加速。問題是,我們轉得夠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