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新創創辦人說「我在積極招人」:史丹佛座談揭示的就業悖論
Mechanize 的使命是全面自動化所有知識工作,但創辦人今年要招 50 名初階軟體工程師。這個矛盾揭示了 AI 就業的核心悖論:工作沒有消失,但需要的技能組合已經完全不同了。

本文整理自史丹佛商學院 2026 年 4 月舉辦的領導力論壇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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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ay Besiroglu 的公司 Mechanize 成立於 2025 年 4 月,使命宣言是「全面自動化所有知識工作」。他和前 Epoch AI 的研究同事一起創立了這家公司,背後有 Nat Friedman、Patrick Collison、Google DeepMind 首席科學家 Jeff Dean 等矽谷重量級人物的支持。在 2026 年 4 月的史丹佛領導力論壇上,Besiroglu 毫不遮掩地預測:未來一到三個十年內,美國經濟花在運行 AI 勞工上的錢將超過花在人類勞工身上的錢。按照他的邏輯,人類的勞動份額將被系統性地壓縮,大規模失業在所難免。
但就在說完這段預測的幾十分鐘後,Besiroglu 提到了一件事:Mechanize 今年正在積極招聘大約 50 名初階軟體工程師。一家以消滅知識工作為終極目標的公司,為什麼在搶初階人才?他的解釋揭示了一個比「AI 取代人類」更微妙的現實:他們面試時評估的能力,和傳統軟體工程師完全不同。Mechanize 不看你能不能從零寫出優雅的演算法,而是看你能不能用 Claude Code 這類工具快速產出大量程式碼、理解模型產出的結果、同時操作多個 AI 代理人並行工作。他們要的不是會寫程式的人,而是會「指揮 AI 寫程式」的人。
多數人用 AI 的方式,不如不用
Besiroglu 在座談中分享了一個讓全場安靜下來的觀察。Mechanize 的面試流程包含一項測驗,應徵者可以自由使用任何 AI 工具來完成作業。你可以用 ChatGPT、Claude、Copilot,隨便什麼都行。結果他發現,多數應徵者的表現,比單純讓 AI 自己做、完全不加人類干預的結果還要差。也就是說,多數人介入 AI 的方式,反而拖累了產出品質。
這個發現值得深思。問題不在於 AI 工具不夠強,而在於使用者低估了模型的能力,然後用過度指令性(overly prescriptive)的方式去約束它。他們帶入了自己有缺陷的設計判斷,把錯誤的假設嵌入了指令中,結果限制了模型原本能達到的水準。Besiroglu 把這描述為一種「干擾」:不是模型能力不夠,而是人類的介入方式不對。但那些真正懂得如何與 AI 協作的人,他觀察到,產出的差距是巨大的。最好的使用者和最差的使用者之間的生產力差異,遠遠超過傳統環境中工程師之間的差異。這意味著,在 AI 時代,一個頂尖的「AI 操作者」可能抵得上過去五到十個傳統工程師的產出。
ADP 首席經濟學家 Nela Richardson 從數據面印證了 Besiroglu 的觀察。她引用 ADP 內部調查指出,每天使用 AI 的工作者確實感到對工作更投入、更有熱情。但同時,他們也覺得跟團隊更疏離,而且自認生產力反而下降了。Richardson 的解釋是:那些讓人「感覺有生產力」的事情,像是回覆郵件、跑銷售電話、完成例行報表,正是被 AI 接管的任務。剩下來的是困難的事:制定商業計畫、開拓新市場、思考如何讓巨額 AI 投資產生實際回報。這些任務本質上讓人覺得吃力,因為它們沒有明確的完成標準,沒有立即的成就感。但這正是人類工作的新核心:處理那些模糊的、需要判斷力的、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從機器碼到 AI 代理:一場持續六十年的抽象化長跑
Besiroglu 把 AI 對軟體工程的影響放進了一個更長的歷史脈絡。在軟體工程的發展史中,自動化是一個持續了數十年的趨勢,而且每一輪自動化看起來都和今天的 AI 浪潮有些相似。最初,工程師用手寫機器碼,一行一行地直接對處理器下指令。後來編譯器出現了,自動把高階語言翻譯成機器碼,手寫機器碼的技能需求消失了。再後來,Python 這類更高階的語言把組合語言抽象掉了。進入 2000 年代,Web 開發者花大量時間寫的樣板程式碼,一條 Python import 語句就能在一秒內完成。每一次跳躍都是一次「抽象化」的躍升:工程師操作的層級越來越高,關注的是「做什麼」而非「怎麼做」。
AI 是這條抽象化軌跡的最新延伸。軟體工程師的工作正在從「寫程式碼」轉向「指揮 AI 代理人去寫程式碼」。他們要做的是決定測試策略、給模型下指令、辨識模型的弱點、在模型力有未逮的地方手動介入(比如測試使用者體驗,因為目前程式碼模型的視覺能力還不太行)。這聽起來像是過去每一輪抽象化的延續,但 Besiroglu 指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差異:編譯器和高階語言不會承諾能完全取代工程師做的每一件事。AI 終究有一天可以。他認為這個時間點大概在幾十年後,但方向是確定的。這是軟體工程歷史上第一次,抽象化的終點不是「更高層級的人類操作」,而是可能「不需要人類操作」。
在場的 ADP 首席經濟學家 Richardson 回應了這個觀點,但帶著一層警醒。她指出,很多人以為 AI 會先淘汰那些「薪水高、經驗老」的資深員工,畢竟他們成本最高,裁掉最省錢。但 ADP 的真實數據說了完全不同的故事:被衝擊的是初階工作者,資深員工反而因為能駕馭 AI 做更複雜的事,就業還在成長。「AI 不是來取代我的,它是衝著我孩子來的,」Richardson 說。她的孩子即將畢業,進入一個他們受教育要準備的職位已經不存在的市場。「他們出生時拿到的不是銀湯匙,而是 Claude。但我們需要培訓他們去做新的任務,而不是那些我們已經訓練他們準備的舊任務。」
「前線部署工程師」的崛起
Susan Athey 分享了她兒子的故事來說明技能需求正在如何變形。Athey 是 2007 年克拉克獎章得主、史丹佛經濟學教授。她的兒子是 STEM 主修的大學生,專攻數學和物理,幾乎沒有程式設計的經歷。一年前他參加了程式設計營(WordCamp),後來到一家新創公司實習。當他拿到正式的錄用通知時,職稱是「前線部署工程師」(forward-deployed engineer)。Athey 說,她兒子大概到拿到 offer 的那天才搞清楚這個頭銜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新創公司想要他,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定的技術技能。他在數學和物理課上學到的東西,沒有哪一項直接對應到這份工作的日常內容。公司要的是他「拆解問題的能力」:把一個複雜的問題分解成可操作的組件,然後逐一測試和解決。Athey 認為,這就是 AI 時代最核心的人類技能。如果你能構想出解決問題的框架、知道該怎麼拆解、怎麼測量、怎麼驗證,那麼 AI 工具就能幫你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你不需要會寫程式,你需要會「想」。Athey 提到,MBA 學生告訴她,LinkedIn 上最頻繁向他們發送招聘訊息的職位,就是前線部署產品經理。這個新興角色的需求正在爆發,因為它結合了問題解決能力和 AI 操作能力,而非傳統的程式設計技能。
Athey 進一步指出,眼下不是一個收縮期,而是一個巨大的擴張期。如果全世界的組織都需要數位化、需要重新建構 IT 架構,那麼這至少是一個十年的工程。印度和其他國家有大量的 IT 從業人員,過去在大型外包公司做比較基礎的工作。現在整個世界要開始用 AI 工具解決問題、建構新的數位系統,需要的人力反而可能在短期內增加。這像是 Besiroglu 自己公司的寫照:你的終極目標是自動化一切,但在達到那個目標之前,你需要大量的人來建造達到目標所需的基礎設施。在先收縮之前,會先經歷一波擴張。
人口老化比 AI 更迫切
Richardson 把鏡頭從科技業轉向了更廣闊的勞動市場,提供了一些經常被 AI 討論忽略的數據。她注意到 HVAC(暖通空調)技術人員的中位數年齡,在短短幾年內下降了五到六歲。以人口結構的變遷速度而言,這相當驚人。但原因不是大批年輕人湧入 HVAC 產業,而是大批資深技術人員正在退休離場。類似的現象出現在水電工、電工和其他建築相關的專業技術工種中。這些不是數位工作,AI 目前幾乎無法觸及,但它們正在面臨嚴重的人力短缺。
Richardson 拉開視角指出,這不是美國獨有的現象。歐洲在人口老化方面比美國領先大約十年。中國、日本也面臨相同的趨勢。她最近剛從越南回來,觀察到東南亞目前正處於人口結構的甜蜜點,勞動年齡人口佔比最高。但由於過去的生育政策影響,這個甜蜜點只能維持大約十年。全球未來的勞動力增長將主要來自非洲。三分之四的工作年齡人口增量將來自一個在 AI 技術討論中幾乎不被提及的大陸。AI 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知識工作的自動化上,但勞動市場更迫切的現實是:照護、建設、教育這些需要人類在場的工作,正在經歷嚴重的供給不足。
Richardson 用一個簡潔的反問收束了這個觀點:「AI 正在把所有議題都蓋過去,好像整個經濟只能生產這一種東西。但最大的問題是:為了什麼目的?」在她看來,對 AI 生產力增益的追求,不應該讓我們忘記經濟最基本的功能是服務人。44% 的美國勞動力在 50 人以下的公司工作,四分之三在 250 人以下的公司。這些小企業正在為了找到願意上 12 小時班的人而傷腦筋。它們的問題不是 AI 太強大,而是能用的人太少。一個健康的經濟體需要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而不是讓一個議題吃掉所有的注意力和資源。
新任務需要新工具,也需要新態度
Besiroglu 在座談結束前,把他對未來的展望濃縮成一句話:他對快速的技術進步、醫療創新和經濟成長感到興奮,相信這些發展會讓人們的生活「廣泛地、顯著地改善」。但這個樂觀願景有一個前提,就是 Richardson 反覆強調的那個字:投資。投資不只是買更好的 AI 模型或更快的晶片,而是投資在人身上。當 ADP 的全球調查顯示,經過技能培訓的員工,其工作安全感提升五倍時,這個數據傳遞的訊息很清楚:恐懼不是命定的,它可以被具體行動化解。
Athey 的兒子拿到前線部署工程師的 offer,不是因為他從小學程式設計,而是因為他會拆解問題。Besiroglu 的公司大量招人,不是因為他放棄了自動化的信念,而是因為通往全面自動化的路上需要大量能駕馭 AI 的人。Richardson 手握的 4,200 萬份薪資單告訴我們,AI 的衝擊不是一道均勻的海嘯,而是一道形狀複雜的浪。它淹沒了某些位置,卻把另一些位置推得更高。我們能不能辨認出那些即將被淹沒的位置、及時幫人移到更高的地方,取決於我們今天願不願意正視那隻金絲雀傳來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