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台灣十年的科技分析師：讓中國繼續依賴台積電，比切斷更安全

本文整理自 a16z Podcast（The a16z Show）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原節目首播於 TBP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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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天母的人看台海安全

Ben Thompson 不是典型的美國科技分析師。他的科技媒體 Stratechery 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科技商業電子報之一，年收入超過 300 萬美元，曾被認為是開創「付費電子報」商業模式的先驅。但他的辦公室不在矽谷，而在台北天母。他的妻子是台灣人，他在這座島上住了超過十年。所以當他在 a16z Podcast 上提出一個關於台灣安全的反直覺論點時，這不是遙遠的地緣政治理論，而是一個跟他自己生活直接相關的判斷。

Thompson 的論點可以用一句話概括：讓中國繼續依賴台積電（TSMC）製造先進晶片，比試圖切斷這條供應鏈更安全。這個觀點出現在他分析 Anthropic 與五角大廈衝突的討論中，但它的戰略意義遠超 AI 產業的範疇，直接觸及台灣最根本的安全問題。

Anthropic 衝突的背景

要理解 Thompson 的台灣論點，必須先知道他在分析什麼事件。2026 年 3 月初，五角大廈（在現任政府下已更名為「戰爭部」）正式將 Anthropic 指定為「供應鏈風險」，原因是這家 AI 公司拒絕取消兩條使用限制：不允許其 AI 模型被用於大規模國內監控，也不允許用於完全自主武器。這是美國歷史上首次將這個通常保留給外國敵對勢力的標籤貼在本土公司身上。Anthropic 隨後在 3 月 9 日提起訴訟，主張此指定違反第一修正案。

在討論這場衝突的過程中，Thompson 注意到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的一個矛盾立場。Amodei 多次公開反對向中國銷售先進晶片，同時又把 AI 類比為核武器等級的技術。Thompson 認為 Amodei 沒有充分思考這兩個立場合在一起的後果：如果 AI 真的是核武級技術，那你更應該擔心的不是對手有多強，而是對手有多絕望。

不對稱的危險

Thompson 的推理鏈條是這樣的。假設美國成功發展出遠超中國的超級 AI。假設這個能力差距大到足以改變軍事平衡。在這個情境下，中國面臨一個存在性威脅，而台積電恰好就在 70 英里外。

轟炸台積電不只是報復行為，而是理性計算：如果美國同樣依賴台積電的先進製程（事實確實如此），那麼摧毀台積電至少能拉平雙方的算力基礎。你不需要比對手強，你只需要確保對手也跟你一樣弱。

Thompson 說得很直接：他認為讓中國依賴台灣，比在美國也依賴台灣的同時試圖切斷中國的供應，是一個更安全的均衡狀態。這裡的關鍵詞是「均衡」。在國際關係中，穩定往往來自相互依賴，而非單方面的優勢。冷戰時期的核武嚇阻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雙方都有能力毀滅對方，所以誰也不敢先動手。如果只有一方有核武，另一方就有動機在差距擴大之前先發制人。

把這個邏輯套到晶片供應鏈上：如果中國可以從台積電取得先進晶片，它就有動機維持台海穩定，因為衝突會切斷自己的供應。但如果中國已經被排除在台積電之外，台灣對中國的「人質價值」就大幅降低。當你不再依賴某個東西時，摧毀它的成本就變低了。

這挑戰了誰的立場？

Thompson 的論點直接挑戰了華盛頓目前的主流鷹派立場。自 2022 年以來，美國政府持續加強對中國的晶片出口管制，先是限制先進 AI 晶片（如 NVIDIA H100），再擴展到半導體製造設備（限制 ASML 等廠商對中出口）。這個政策的邏輯是：拖慢中國的 AI 發展，就能維持美國的技術優勢。

Thompson 不否認這個邏輯在短期內可能有效，但他質疑長期後果。問題不只是中國能否繞過限制（DeepSeek 等案例已經顯示，出口管制從來不能完全阻止技術突破），更根本的是，當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大國被逼到技術絕境時，它會做什麼？歷史反覆證明，絕望的國家會做出和平時期無法想像的事。Thompson 認為，維持一定程度的相互依賴，反而能為所有人創造更穩定的環境。

這個觀點也與 Amodei 的公開立場形成矛盾。Amodei 一方面主張 AI 是危險到需要嚴格管控的技術，另一方面又主張應該切斷中國獲取先進晶片的管道。Thompson 的批評很尖銳：如果你相信 AI 真的是核武級技術，那你更應該害怕對手感到絕望，而不是試圖讓對手永遠落後。一個被逼入絕境的核武大國，比一個在技術上落後但仍有發展希望的競爭者，危險得多。

矽盾理論的另一面

對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Thompson 的分析觸及了一個很少被公開深入討論的問題。台灣的「矽盾」（silicon shield）理論認為，台積電的全球不可替代性是台灣安全的一道保障，因為任何攻擊台灣的行為都會摧毀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代價大到沒有國家願意承擔。

但 Thompson 的分析暗示了矽盾的一個結構性弱點：它的有效性取決於中國是否仍然需要從台積電取得晶片。如果出口管制成功地把中國完全排除在台積電的客戶名單之外，矽盾的嚇阻力就會被削弱。一面盾牌只在對方有東西想要保護時才有用。如果對方已經不在乎那面盾牌保護的東西，它就只是一塊金屬。

Thompson 在 a16z Podcast 上反覆強調台灣距離中國只有 70 英里這個地理現實。在美國能否全面保護台灣的能力和意願都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維持中國對台灣的經濟依賴，可能比任何軍事承諾都更可靠。軍事部署可以調動、承諾可以食言，但經濟依賴一旦建立，切斷的成本是實實在在的。

我的觀察

Thompson 的論點不代表他支持向中國無限制出口技術。他倡議的是在「全面禁運」和「完全放開」之間，尋找一個更穩定的中間地帶。這種思維在當前極化的地緣政治論述中越來越罕見，卻可能是最接近現實的。

更重要的是，Thompson 是極少數同時具備三個條件的分析師：深度理解科技產業、長期追蹤地緣政治，以及實際居住在台灣。這讓他對台灣議題的觀察帶有一種其他分析師缺乏的具體感。當他談論台積電被轟炸的風險時，他談的不只是半導體供應鏈的斷裂，還有他住家附近可能發生的事。

晶片出口管制的政策辯論還會持續很久。但 Thompson 至少提醒了一件事：安全不是只看自己有多強，還要看對手有多絕望。在一個所有人都依賴台灣的世界裡，確保所有人都繼續依賴台灣，或許就是台灣最好的安全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