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番茄的完美風暴：關稅、寒害與你看不見的超市定價心機

本文整理自 Bloomberg《Odd Lots》2026 年 6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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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磅 2.69 美元。這是今年四月美國番茄的零售價格，也是近 40 年來的最高紀錄，年增幅超過四成。對一般消費者來說，這只是超市收據上多出的幾塊錢。但對食品產業的人來說，這個數字背後是一場罕見的「完美風暴」：天災摧毀了產地、關稅壓縮了進口，而零售商則趁機拉高了價格底線。

Bloomberg 財經 Podcast《Odd Lots》近期邀請了美國食品經銷商 Baldor Specialty Foods 的採購與商品副總裁克倫佩爾（Jacob Krempel），拆解這波番茄漲價背後的多重因素。Baldor 是一家以紐約布朗克斯區（Bronx）獵點市場（Hunts Point Market）為基地的精選食品經銷商，每天出動約 500 輛貨車，服務範圍從緬因州到北維吉尼亞，客戶七成是餐廳（包括多家米其林星級廚房），三成是獨立零售商。克倫佩爾的父親曾是 Kroger 超市的東岸蔬果採購主管，他從小跟著父親穿梭佛羅里達和喬治亞的農場，後來在蔬果物流公司和 HelloFresh 歷練過，去年才加入 Baldor。這個產業背景，讓他對番茄從田間到貨架的每一個環節都瞭若指掌。

寒害加關稅：100 顆番茄少了 26 顆

要理解這波漲價，得先知道美國的冬季番茄從哪來。答案可能讓很多人意外：七成來自墨西哥，只有三成來自佛羅里達。這個比例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之前完全相反，當時是八成國產、兩成墨西哥。三十年間，墨西哥的錫那羅亞（Sinaloa）、索諾拉（Sonora）、哈利斯科（Jalisco）等產區在穩定的貿易規則下大舉投資，從露天田地進化到遮陽網栽培（每英畝產量是傳統田地的三到四倍），再到全控溫室，徹底翻轉了北美番茄的供應版圖。

問題出在今年冬天。佛羅里達遭遇兩次寒害，直接摧毀了該州八成的番茄作物，花苞掉落、藤蔓枯死，損失超過 1.5 億美元。克倫佩爾用一個簡單的算術來解釋衝擊：假設市場需要 100 顆番茄，佛州原本供應 30 顆，現在只剩 6 顆。與此同時，墨西哥那邊也出了狀況。去年七月，美國政府重啟對墨西哥番茄的反傾銷調查，取消了原本的「暫停協定」（以最低價格底線取代關稅的機制），改課 17% 的反傾銷稅。這個政策轉向帶來的不確定性，導致墨西哥種植面積縮減了約 3% 到 4%。聽起來不多，但當你供應全市場七成的量時，每一個百分點都是巨大的缺口。

兩邊加起來，等於從 100 顆番茄中硬生生拿走了 26 顆。而蔬果需求的短期彈性極低，消費者不會因為番茄貴了四成就不買。結果就是批發價在五月飆到平均每箱 65 美元，遠超五年均值。

雪上加霜的是，溫室番茄也不太平。在寒害之前，墨西哥的溫室就已經受到新型病毒侵擾，特別是零食番茄品種。受感染的溫室必須徹底拆除，連土壤都要挖掉重來，整個產季報廢。這讓高端零食番茄的價格在寒害之前就已經處於動盪狀態。

NAFTA 翻轉番茄版圖的代價

美國番茄供應從八成國產變成七成依賴墨西哥，這個轉變本身就是一段關於全球化利弊的教科書案例。NAFTA 在 1990 年代中期為墨西哥農業打開了美國市場的大門，可預測的貿易規則讓墨西哥種植者有信心進行長期投資。他們從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利明頓（Leamington）地區引進溫室技術，建立了大規模的全年生產能力，這是易受寒害侵襲的佛羅里達所做不到的。

但佛羅里達的農民不是毫無怨言地退場。長達數十年的反傾銷爭議中，佛州種植者指控墨西哥以低於本國市場的價格向美國傾銷番茄。墨西哥方面則辯稱，他們的勞動成本更低、單位面積產量更高，低價反映的是真實的成本優勢，而非傾銷。克倫佩爾認為雙方的說法都有道理，但長期以來靠「暫停協定」維持的價格底線機制，至少提供了一定的可預測性。去年七月改課反傾銷稅之後，不確定性大增，墨西哥種植者的反應就是縮減種植面積。

這意味著一個結構性的脆弱已經形成：美國把冬季番茄的命運交給了墨西哥和佛羅里達這兩個產區。當其中一個遭遇天災，另一個又因政策變動而縮手時，整個市場就像坐在翹翹板上，一推就倒。

火箭升空、羽毛落地：超市為什麼不降價

故事到這裡，如果只是「天災加關稅導致漲價」，那也只是一個季節性的供需波動。真正讓消費者受傷的，是零售端的定價行為。

到了六月，番茄批發價已經回落到五年均值附近，但超市貨架上的價格呢？克倫佩爾用一句業界老話來形容：「零售價上漲像火箭，下跌像羽毛。」零售商會利用漲價期間建立新的價格底線。當批發價回跌時，他們不急著降價，反正消費者已經習慣了新的價位。也許不會繼續收 2.69 美元，但本來可以回到 1.49 美元的，可能只降到 1.99 美元。

這不是番茄的專利。克倫佩爾拿牛肉為例：20 年前，牛肉的批發與零售價差大約是 30%，現在已經拉大到 40% 至 45%，創下歷史新高。零售商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一般消費者缺乏市場資訊。你在超市看到番茄標價，只能根據新聞標題判斷「番茄最近很貴」。但餐廳主廚不一樣，他們會上美國農業部（USDA）的網站查即時批發價格，會直接跟農場主人聊下一季的產量預估。如果經銷商在批發價已經回落後還想維持高價，主廚馬上就會叫他降價。

這裡有一個諷刺的翻轉。網路時代的初期承諾是「消費者將獲得完美的資訊」，能夠比價、能夠找到最低價。這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實現了。但同時，零售商也變得比以往更了解消費者：他們蒐集購買資料、分析消費行為、把客戶數據賣給供應商。超市蔬果部的品項從 1970 年代的 75 到 100 種膨脹到今天的 300 到 500 種，多樣化帶來了更高的損耗率。這些額外的技術建設和數據營運需要成本，而穩定的超市利潤率（EBITDA 約 4% 到 7%）意味著這些成本最終轉嫁到了消費者身上。

一輛跨州卡車漲到 17,000 美元

除了產地和零售端的問題，物流成本也在火上加油。克倫佩爾透露，從加州薩利納斯（Salinas，被稱為「美國的沙拉碗」）用雙人輪班卡車運送到東岸，八個月前的費用是 10,000 到 11,000 美元，最近飆升到 16,000 到 17,000 美元。這是他從業數十年來看過的最高價格。

背後有兩股力量同時推動。一是油價上漲直接拉高運輸成本。二是移民執法加嚴，跨越美墨邊境的卡車司機供給正在萎縮。對於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從西岸送到東岸的生鮮蔬果來說，運輸費用是一項無法規避的硬成本，直接反映在終端售價上。

下一波壓力則來自肥料。目前大型種植者大多已預購了本季的肥料，成本暫時鎖定。但 Baldor 的年度合約議價將在夏末展開，種植者已經在對話中頻繁提到肥料漲價。克倫佩爾預期，這股成本壓力將在下一輪合約中浮現，最終有一部分會轉嫁到消費者身上。

番茄告訴我們的事

一顆番茄的價格飆漲，折射出全球食品供應鏈的多重脆弱：過度集中的產地依賴、政策不確定性、極端氣候的頻率增加、物流成本的結構性上升，再加上零售端的資訊不對稱，每一層都在放大價格波動的幅度。

而且番茄只是最新的案例。克倫佩爾警告，今年夏天蘿蔓生菜已經逼近每箱 100 美元，酪梨則在一週之內從每箱 30 美元跳到 80 美元。這些都不是意外，而是同一套結構性問題在不同作物上的反覆上演。對消費者來說，或許唯一能做的，就是像餐廳主廚那樣，對市場多一點好奇心：當新聞說「番茄漲價了」的時候，也問一句，批發價還在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