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AI 假 Drake 到正版翻唱授權：音樂產業的 AI 遊戲規則正在成形

本文整理自《Last Week in AI》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並綜合 TechCrunch、Billboard、Music Business Worldwide 等媒體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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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假 Drake，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2023 年 4 月，一個匿名帳號 Ghostwriter977 在各大串流平台上傳了一首叫做〈Heart on My Sleeve〉的歌。它聽起來像是 Drake 和 The Weeknd 的新合作曲目，旋律流暢、製作精良，如果不特別留意，很難察覺這是 AI 生成的。在環球音樂集團（Universal Music Group，UMG）發出下架通知之前，這首歌已經在 Spotify 累積了 60 萬次串流、YouTube 27.5 萬次觀看，TikTok 更是衝到 1,500 萬次播放。

但最令人不安的不是這首歌有多受歡迎，而是 UMG 下架它的法律依據。他們沒辦法直接以「AI 侵犯了 Drake 和 The Weeknd 的聲音」為由提出告訴，因為美國現行著作權法對 AI 生成的聲音仿冒並沒有明確的規範。UMG 最後靠的是一個技術性的漏洞：這首歌裡嵌入了知名製作人 Metro Boomin 的 producer tag（製作人音頻標記），而這個 tag 是受著作權保護的。換句話說，是一個幾秒鐘的音效碎片，而不是「AI 冒充 Drake 的聲音唱歌」本身，構成了下架的法律基礎。

這個漏洞暴露了整個音樂產業在 AI 面前的脆弱。如果 Ghostwriter977 沒有使用那個 producer tag，UMG 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這首歌直接催化了後來一連串的授權談判、法律訴訟和產業協議。類似的事情持續在發生，就在最近，一首 AI 生成的歌曲以 Lana Del Rey 的名義在 Instagram 上流傳，帳號不是 Lana Del Rey 本人，歌也不是她唱的，但很多聽眾根本分不出來。

UMG 與 TikTok：從撕破臉到重新握手

AI 假 Drake 事件之後，UMG 對各大平台的態度開始強硬起來。2024 年 1 月 30 日，UMG 發表了一封措辭激烈的公開信，指控 TikTok 三大罪狀：支付的授權費用只是其他主要平台的「一小部分」（UMG 在 TikTok 的營收佔比僅 1%）、未能有效遏制 AI 操縱的音樂內容、以及平台安全問題。

接下來的事情震驚了整個音樂產業。2024 年 2 月，UMG 從 TikTok 撤下了所有錄音作品目錄；3 月更進一步撤下詞曲版權目錄。Taylor Swift、Drake、Ariana Grande、The Weeknd、Lady Gaga 的所有歌曲一夜之間從 TikTok 消失。對創作者和粉絲來說，這是一場災難，無數已經使用這些歌曲作為配樂的影片突然失去了聲音，創作者損失了數百萬美元的潛在收益。這場僵局持續了大約三個月，直到 2024 年 5 月 1 日雙方達成和解，目錄才完整恢復。

2026 年 5 月 22 日，UMG 和 TikTok 再次宣布續約，這次的合約特別強調 AI 相關條款：雙方將共同負責識別和移除未經授權的 AI 生成音樂，而不再只是等版權持有人自己來投訴。技術面上，TikTok 在 2026 年 4 月與 ACRCloud 合作推出了「衍生作品偵測」系統，能夠辨識變速、變調和經過大幅修改的翻唱版本。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缺口：根據公開資訊，這套系統目前只能偵測機械性的音訊修改，還無法辨識 AI 生成的聲音克隆。也就是說，如果有人用 AI 從零生成一首全新歌曲、模仿了某位歌手的音色但不使用任何原曲旋律，這套系統可能抓不到。

Spotify 的大膽賭注：讓粉絲合法翻唱

就在 UMG 和 TikTok 續約的前一天，另一則更具突破性的消息從 Spotify 傳來。5 月 21 日，Spotify 在四年來首次舉辦的投資人日上宣布，與 UMG 達成了一項授權協議，允許粉絲使用 AI 技術製作翻唱和混音版本，原始藝人可以選擇加入並獲得串流版稅。

Spotify 聯合執行長 Alex Norstrom 用三個關鍵字來定義這個框架：「同意、署名、報酬」（consent, credit, compensation）。只有同意加入的藝人的作品才會開放給粉絲翻唱，每一次 AI 翻唱的串流播放都會有版稅回流到原始藝人手中。這項功能將作為 Spotify Premium 的付費加值服務推出，但具體價格和上線日期都還沒有公布。

資本市場的反應很直接：Spotify 股價在消息公布當天上漲了約 13%。這個漲幅不只是因為 AI 翻唱這一項功能，還結合了 Spotify 在投資人日上宣布的 2030 年目標：中位數兩位數的年營收成長率、35% 到 40% 的毛利率、以及「10 億訂閱者、1,000 億美元年營收」的遠景。但 AI 音樂授權框架無疑是當天最吸引眼球的亮點。

不過，這個框架還有很多模糊地帶。藝人的「加入」是由藝人個人決定還是由唱片公司代為決定？版稅怎麼計算？AI 翻唱的技術是 Spotify 自己開發還是外部供應商提供？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明確答案。作曲家和藝術權益倡議者 Ed Newton-Rex 提出了一個尖銳的擔憂：如果粉絲可以公開分享他們的 AI 翻唱作品，「AI 翻唱會淹沒 Spotify，把其他歌曲都蓋過去」。對獨立音樂人來說，這個平台原本就已經很擁擠，再加上海量的 AI 生成翻唱，被淹沒的風險只會更高。

法律灰色地帶：Sony v. Suno 案將定義遊戲規則

所有這些商業協議背後，還有一場更根本的法律戰在進行。AI 生成的音樂到底算不算侵權？AI 公司用受著作權保護的音樂來訓練模型，是不是合理使用（fair use）？這些問題至今沒有明確的法律答案。

目前最受關注的案件是 Sony v. Suno（美國麻州聯邦地區法院），業界預期 2026 年夏天會有關於合理使用的裁定。這個判決的結果將直接定義整個 AI 音樂產業的法律基礎。如果法院認定用受著作權保護的音樂訓練 AI 模型構成合理使用，Suno、Udio 這類 AI 音樂生成平台就能繼續營運；如果不是，它們要嘛得向唱片公司取得授權，要嘛得用合法取得的資料重新訓練模型。有趣的是，Suno 和 Udio 似乎已經在對沖風險，兩家都開始從訴訟被告轉型為取得授權的平台。

在美國之外，歐盟的 AI 法案要求 AI 公司必須公開訓練資料的來源，而且創作者可以設定機器可讀的退出標記，AI 公司必須依法遵守，違者最高可處全球營收 3% 的罰鍰。臺灣的情況是：智慧財產局認定純 AI 生成的作品不受著作權保護，《AI 基本法》已於 2026 年 1 月公布，但著作權法的相關修正草案還在研議中。這意味著在臺灣，AI 音樂的法律框架還有一段空白需要填補，本土串流平台如 KKBOX 在 AI 生成音樂上的政策也尚未明確。

從對抗到合作：第一個框架正在成形

把這些事件串起來看，可以看到一個清楚的演變軌跡。2023 年是混亂期，AI 假 Drake 瘋傳，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2024 年是對抗期，UMG 直接從 TikTok 撤下目錄，用最激烈的手段逼對方上談判桌。到了 2026 年，產業正在進入合作期，UMG 和 TikTok 建立了共同執法模式，Spotify 推出「同意、署名、報酬」框架，就連 Suno 和 Udio 也開始從被告轉型為取得授權的平台。

AI 音樂的市場規模也在快速膨脹。窄義的 AI 音樂生成市場在 2026 年估計約 10 到 20 億美元，如果加上推薦、製作、發行等環節則達到 50 到 60 億美元，預計到 2034 年將超過 600 億美元，年複合成長率接近 30%。這是一個正在高速成長的市場，而它的遊戲規則才剛開始制定。

音樂產業正在做一件其他創意產業還沒有做到的事：建立第一個完整的 AI 生成內容授權框架。這個框架還不完美，偵測技術有缺口，法律基礎還不穩固，商業模式的細節還在摸索。但它提供了一個基本的方向：不是全面禁止 AI，也不是放任 AI 肆虐，而是透過授權、版稅和技術手段，讓 AI 生成的內容在一個有規則的體系裡運作。影視、出版、遊戲這些同樣面臨 AI 衝擊的創意產業，接下來都會看著音樂產業的這個實驗，決定自己的路要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