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歲住露營車養雞，70 歲打造十億美元雞蛋帝國：Vital Farms 創辦人的連續創業人生

本文整理自《How I Built This with Guy Raz》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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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蛋就是一顆蛋

Matt O'Hayer 花了六個月養大他的第一批母雞，把蛋裝進紙盒，塞上他的 Subaru 休旅車，開始一家一家拜訪奧斯汀的餐廳。他開價一打 3.93 美元。當時餐廳從 Sysco 大型食品供應商買蛋，一打只要 89 美分。主廚們看了他一眼，幾乎都說同一句話：一顆蛋就是一顆蛋就是一顆蛋就是一顆蛋。

那段時間，O'Hayer 不斷把賣不掉的蛋載去食物銀行捐掉。他投入了半年的心血養大這些雞，產出的蛋蛋黃是漂亮的深橘色，口感和超市的淡黃色蛋完全不同。但沒有人在乎。O'Hayer 當時 50 多歲，住在農場上的露營車裡，銀行帳戶接近見底。對大部分人來說，這看起來像是一個中年危機的悲傷故事。

但 O'Hayer 不是第一次從零開始。事實上，他已經從零開始過太多次了。

地毯清潔機、55 加侖化學桶，和一通電話

O'Hayer 在羅德島長大，20 歲出頭搬到德州休士頓，在一家地毯清潔公司打工。某天他坐在工作車裡，看到清潔機背面印著製造商的名字和型號。他記下電話號碼，回到他和朋友合住的公社房子裡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他即興編了一個公司名稱「超級蒸氣地毯清潔」，說要訂一台機器。對方說現在買兩台有折扣。O'Hayer 說好。對方又問要不要買清潔劑，有 55 加侖桶裝的。他也說好。等掛上電話，整筆訂單大概三四千美元。對方問他「30 天帳期可以嗎？」O'Hayer 摀住話筒，問旁邊的人：「有人知道 30 天帳期是什麼意思嗎？」沒人知道。他說沒問題。

兩週後，一輛大卡車開到公社門口，卸下兩台機器和一桶 55 加侖的清潔劑。O'Hayer 查了 30 天帳期的意思，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就開了一間公司。他手上連 300 美元都沒有，別說 3,000。但休士頓當時是繁榮期，郊區農地快速變成住宅區，小孩在還沒整地的農田裡跑來跑去，再踩進全新的地毯。生意好到他每隔幾天就寄一小筆款項過去，30 天到期時大概只付了 15%，但對方大概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趣。五年後，這間公司年營收做到了 100 萬美元，O'Hayer 把它賣掉。

這是他的第一個創業故事。但不是最後一個。

十三年的以物易物生意

拿著賣掉地毯公司的錢，O'Hayer 在聖安東尼奧外圍買了一座小農場，養了幾隻乳羊和母雞。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讓雞在牧草地上自由跑動，吃蟲吃草吃種子，產出的蛋蛋黃會變成漂亮的深橘色，味道完全不一樣。但這個觀察要等二十多年才會變成生意。

1983 年搬到奧斯汀後，O'Hayer 創辦了一間以物易物交易所。概念不新，但他把它做成了全國性的加盟體系。企業加入會員後，拿到一張交易卡，可以用「貿易幣」在其他會員企業消費。餐廳把空位拿來換車道鋪柏油，廣播電台把沒賣出去的廣告時段拿來換飯店住宿。O'Hayer 在每筆交易中向買賣雙方各收 5% 現金手續費。顛峰時期，這個交易網路每月處理超過 10 萬筆交易。

但這門生意讓他精疲力竭。會員的期望永遠跟不上現實，有人覺得加入後應該什麼都能換到，結果發現想要的東西不一定有。加盟商的管理更是一團亂。O'Hayer 在這個生意上花了 13 年，他後來形容那段日子是「knock down, drag out」，被拖著走、被打趴了再爬起來。

不過這 13 年教會他一件事：因為每天都有不同產業的企業上門求助，他學會了快速理解各種商業模式。航空公司、飯店、媒體、製造業，他都接觸過。這些經驗在他腦子裡存了下來，等著被後來的生意提取。

從千萬身價到歸零

1995 年賣掉交易所後，O'Hayer 利用在以物易物生意中累積的旅遊業人脈，創辦了一間專門為航空公司員工服務的旅遊公司。他的邏輯很簡單：航空員工可以用員工票便宜飛到各地，但需要便宜的旅館。飯店有空房，願意打五折賣給這些「最後一分鐘」的客人。他做了一個撮合平台，然後開始收購同行，一家一家買下來整合成全國網路。他還買下一本叫《Interline》的航空員工旅遊雜誌，發行量做到 25 萬份。

1998 年公司上市，營收做到約 5,000 萬美元，員工超過 200 人，遍布美國和歐洲。O'Hayer 的帳面身價達到數千萬美元。

然後 2001 年 9 月 11 日到了。

那天早上 O'Hayer 人在紐約曼哈頓中城，出差開會。他晨跑回來，在飯店房間裡看到電視上世貿中心冒著煙。第二架飛機撞上去的時候，他繫上鞋帶往下城跑，想去幫忙。跑到切爾西區時，第一棟塔倒了。他身邊全是從大樓裡逃出來、滿身灰塵的人。

他拿起電話，在第二棟塔倒下之前，打給倫敦辦公室和奧斯汀總部，裁掉了 140 人。他知道航空旅遊業會瞬間冰凍。幾天之內，全美 20% 的航空員工被裁員，他的客戶群直接蒸發。公司撐不住了。他的帳面身價從千萬歸零。

船長歲月：被磨掉的自尊

45、46 歲的 O'Hayer，從管理 200 多人的上市公司 CEO，變成了一個人的包船船長。他抵押了房子借了 33 萬美元，在英屬維京群島買了一艘四臥室的帆船，冬天在加勒比海跑，夏天開到新英格蘭。他自己當船長、當廚師、當導遊、當潛水教練，還得鑽到引擎室修引擎、趴在地上通馬桶。

他後來說，那段日子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會修船，而是自尊心被徹底磨平了。以前經營公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房間裡最聰明的人。當船長之後，他每天的工作是照顧別人，幫家庭解決度假中的小爭執，教小孩滑水板，處理各種突發狀況。他變成了一個服務者。

一位前輩曾告訴他：包船船長的平均職業壽命是四年半。O'Hayer 在兩年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做一輩子。到了四年半，他準備好了下一步。

四頁文章改變一切

在船上的某一天，O'Hayer 讀到 Whole Foods 創辦人 John Mackey 寫的一篇四頁文章，談的是「自覺資本主義」（Conscious Capitalism）。Mackey 的核心論點是：企業應該有比賺錢更深的存在目的，而且要同時照顧五個利害關係人，顧客、員工、股東、供應商、社區和環境，而不只是股東。

O'Hayer 和 Mackey 是 1983 年就認識的老朋友，當年兩個人都是奧斯汀的年輕創業者。Mackey 在他第一家真正有規模的店裡（一萬平方英尺）親自在蔬果區上架。O'Hayer 則在搞他的以物易物交易所。三十年後再讀到這篇文章，O'Hayer 的反應很誠實：以前創業，他想的是怎麼最快進場、最快出場、帶著一堆錢走人。Mackey 的觀點讓他開始思考不一樣的路。

後來兩人一起去潛水旅行，Mackey 提到 Whole Foods 正在資助一個農民做牧草飼養雞蛋，但那人拿了錢去蓋飼料廠，沒有照計畫做。Mackey 原本的構想是訓練全國各地的農民用牧草飼養方式養雞，把蛋收起來賣。O'Hayer 一聽就興奮了：「這不就是我在農場上看到的那種蛋嗎？蛋黃是橘色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他跟 Mackey 說：「你那個方法行不通。你不能讓各地農民各做各的，你需要一個加盟模型。把農民變成加盟主，讓他們遵守統一的飼養規則，然後把所有的蛋包裝成一個品牌來賣。」

Mackey 說：「那不可能成功。」

27 英畝、20 隻母雞、一台 Subaru

2007 年，O'Hayer 回到奧斯汀，請房仲幫他留意十英畝以上的土地。房仲找到南奧斯汀一塊 27 英畝的地，要價 50 萬美元。那片地滿是灌木叢，又在洪水區。O'Hayer 出價一半，25 萬美元，賣家同意讓他分期付款。

他買了一台曳引機開始清地，被彈飛的樹枝打到差點昏過去。他種了菜園，買了 20 隻母雞，然後訂了 1,000 隻雛雞開始養。他用電圍網做圍欄防野獸，在 Craigslist 上買了幾台舊拖車，改裝成雞舍，裝上產蛋箱。每週把雞舍和圍欄移到新的牧草地，讓雞吃新鮮的草和蟲。

有洪水的時候，他半夜三點爬起來，把雞趕進拖車，用他那台送蛋的 Subaru 把拖車拖到路對面的高地。他說，不知道為什麼，洪水總是在凌晨三點來。

農場上最多養了四五千隻雞。他的蛋黃確實是漂亮的橘色。但接下來的問題是：沒有人要買。

溫蛋上車

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O'Hayer 和 Mackey 一起去健行，認識了 Whole Foods 的一位區域總裁。那位總裁的副總主動聯繫 O'Hayer，說芝加哥中西部區域想要牧草飼養雞蛋。這是他第一筆零售訂單。

問題是，他連怎麼疊棧板都不會。

貨車司機開到農場，O'Hayer 開始一箱一箱地把蛋放上棧板。放到四分之三的時候，蛋不夠了。他跑去冰箱裡把剩下的蛋洗乾淨裝箱，還是不夠。最後他衝到牧場上的雞舍拖車，掀起母雞，從雞身下抓出還溫熱的蛋，塞進紙盒。司機目瞪口呆看著整個過程。45 分鐘後，O'Hayer 拿出在 U-Haul 買的保鮮膜，爬上貨車車斗，繞著棧板一圈一圈地纏。纏完跳下來說：「好了，可以走了。」司機搖搖頭，關上車門，開走了。

幾週後，蛋因為標籤不符合規定被印第安納州衛生局全面下架。蛋的大小沒有用規定字體標示，也沒有標等級。O'Hayer 修好標籤，重新出貨，Whole Foods 耐心等了五週。

這就是 Vital Farms 的起點。

我的觀察：最好的創業年齡是你已經失敗夠多次的時候

矽谷喜歡講年輕創辦人的故事。車庫裡的天才、大學宿舍裡的輟學生、25 歲的獨角獸 CEO。但 O'Hayer 的故事指向一個完全不同的創業真理：有些生意需要的不是年輕的精力，而是累積了幾十年的失敗經驗。

他從地毯清潔公司學會了「有人不願做的苦活裡藏著生意」。從以物易物交易所學會了「加盟模型可以把分散的資源整合成網路」。從航空旅遊公司學會了「不要以為自己是房間裡最聰明的人」。從包船船長的日子裡學會了「服務別人比指揮別人更重要」。

這些教訓不是能從書上學到的東西。它們需要時間，需要真的把一間公司搞垮才能刻進骨子裡。O'Hayer 自己也這麼說：「20 年前你問我成功靠什麼，我會說百分之百靠我自己。現在我覺得百分之百是運氣。」

Vital Farms 目前是美國最大的牧草飼養雞蛋品牌，2025 年營收約 7.6 億美元，進入超過 1,100 萬個美國家庭，在 NASDAQ 掛牌交易。O'Hayer 在 2026 年 2 月正式退出董事會。他今年 70 歲，又開了四五家新公司，包括和《藍色寶地》（Blue Zones）作者 Dan Buettner 合作的冷凍食品品牌，第二年就做到了 1,200 萬美元的年化營收。

有人問他打算什麼時候退休。他說他可以在海灘上坐大概 15 分鐘，然後就想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