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漠翻車到 1,260 億美元:Waymo 自駕車的二十年征途
2004 年一台自駕機車在 DARPA 沙漠挑戰賽出發就翻倒。二十年後,那批工程師打造的 Waymo 每週載客 50 萬趟、估值 1,260 億美元。從 Google 祕密計畫、工程師叛逃、Uber 致命車禍到 AI 突破,這是自駕車產業的完整故事。

本文整理自《Freakonomics Radio》2026 年 3 月播出的單集,由 Search Engine 主持人 PJ Vogt 製作的自駕車系列第一集。
{{< youtube HNC7jqVrmq0 >}}
{{< spotify "episode/3Mj14NyewY7vc7GR6cOhKp" >}}
{{< apple-podcast "tw/podcast/are-human-drivers-finally-obsolete/id354668519?i=1000756309578" >}}
三個曾經是人的字
Dishwasher、printer、computer。這三個英文字都曾經是人的職稱:洗碗工、排版師傅、計算員。技術取代了人,名字留了下來,指涉的對象從血肉之軀變成了機器。Freakonomics Radio 最新一集追問的是:下一個走上同樣路徑的字會不會是 driver?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設定。Waymo 自駕計程車已經進駐全美 10 座城市,每週完成超過 50 萬趟載客。2026 年 2 月完成的 160 億美元融資,讓這家 Alphabet 子公司的估值衝上 1,260 億美元。在舊金山和奧斯汀,乘客打開手機叫車時面臨的選擇不再是「哪個司機」,而是「人類還是機器人」。
但這個產業的起點,是一場沙漠裡的災難。
2004 年:一場價值百萬美元的笑話
2002 年,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 DARPA 宣布了一場比賽:誰的機器人車輛能自主穿越莫哈維沙漠 142 英里,就能拿走 100 萬美元。DARPA 的真正目的是替美軍開發無人駕駛車輛,讓士兵不必冒著路邊炸彈的風險親自開車。規則很開放,六輪車、卡車、三輪車都行,唯一的禁令是不准攻擊其他車輛。據說有人在第一場 Q&A 就問了「能不能攻擊對手」,答案是不行。
比賽吸引了各路人馬。卡內基美隆大學博士生 Chris Urmson 參與打造了 Sandstorm,一輛車頂裝滿感測器的紅色悍馬車。柏克萊大學的 Anthony Levandowski 則造了一輛自駕機車 Ghost Rider,明知幾乎不可能贏,但能搏到最大的目光。
2004 年 3 月比賽日,結果是一場徹底的鬧劇。Ghost Rider 一出發就翻倒,Levandowski 忘了打開穩定系統的開關。其他車輛也好不到哪去:一輛衝上路堤翻覆,一輛離奇掉頭開回起點。Sandstorm 卡在沙丘上,輪胎空轉到橡膠融化,冒出滾滾黑煙。Urmson 站在旁邊,什麼忙都幫不上。他後來把這場比賽比喻成「奧運馬拉松裡最好的選手只跑了 42 公里中的 3 公里」。沒有人拿到那 100 萬美元。
但這場災難做了一件比任何獎金都重要的事:它把全美國最聰明的機器人工程師聚在了一起。這些人接下來的二十年,會改變整個交通產業。
Thrun 的洞見:問題不在輪子
場邊有一個觀眾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東西。Sebastian Thrun 是德國出生的史丹佛教授,同時研究機器人和人工智慧。他那天只是帶了自己的機器人來展示,但他看出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所有隊伍都把自駕車當硬體問題在解。
「他們想造更大的輪子、更強的底盤,」Thrun 在節目中回憶。「但真正的挑戰是把駕駛座上的人換成電腦。一輛租來的車就能穿越沙漠,前提是有人在開。這根本是一個軟體問題。」
Thrun 少年時失去了一個朋友,死因是車禍。全球每年超過一百萬人死於交通事故。如果自駕車有一天能讓這個數字大幅下降呢?
十八個月後的第二屆大挑戰賽,Thrun 帶來了 Stanley,一輛看起來平凡無奇的藍色 VW SUV。關鍵差異在於 Stanley 會學習:車上的攝影機不斷拍攝路面,電腦每秒比對感測器數據三十次,自己判斷「這個顏色的地面能不能開」。這是機器學習在自駕車領域最早的成功應用之一。Stanley 最快完賽,贏得冠軍。
Google 祕密計畫:11 個工程師和 8 輛 Prius
比賽那天觀眾席上還有一個人,戴著棒球帽和墨鏡試圖不被認出。Google 共同創辦人賴利.佩吉(Larry Page)走到 Thrun 面前,拋出一連串精準到令人吃驚的問題,包括 LiDAR 光達系統用的雷射波長。佩吉念研究所時就想研究自駕車,後來被指導教授勸去做搜尋引擎。
佩吉先雇了 Thrun 和 Levandowski 來造 Google 街景,接著在 2009 年提出了真正的構想:一輛能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開的自駕車。Thrun 拒絕了好幾天,直到佩吉換了策略:「好,你說不行。那給我一個技術上的理由。」Thrun 回家想了一整晚,想不出來。
Google 自駕車計畫 Project Chauffeur 就此啟動。11 名工程師,直接向佩吉匯報。Levandowski 買了 8 輛 Prius,裝上雷達、攝影機和 LiDAR 光達。Urmson 負責日常營運。團隊的目標是完成「Larry 1K」挑戰:佩吉和共同創辦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在 Google Maps 上選了十條各 100 英里的高難度路線,橫跨金門大橋、太浩湖和洛杉磯的 1 號公路,全程不能有人類介入。
他們預計需要兩年。結果一年多就完成了。每完成一條路線就開一瓶 13.99 美元的 Korbel 氣泡酒,瓶上寫滿所有人的名字。2010 年秋天,團隊在 Thrun 家開了一場慶祝派對,有人被丟進泳池。然後所有人面面相覷:接下來呢?
快與慢的裂痕
拿下技術里程碑和推出產品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團隊對下一步該怎麼走的看法開始分裂。
一邊是 Urmson,學術派、加拿大人、極度風險趨避。他深信自駕車的第一場致命事故會引發公眾海嘯般的反彈,一則新聞就能摧毀多年累積的信任。另一邊是 Levandowski,創業家性格,信奉「快速行動、打破常規」(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他把自駕 Prius 開回自己在柏克萊的家當通勤車,每天在灣區大橋上用,甚至不一定有在記錄數據。
曾在團隊擔任行為決策工程師的 Don Burnette 覺得問題出在 Google 本身。「資金供應感覺是無限的,」他回憶。「當你有無限資金,你不會被迫做困難的決定,不會被迫聚焦。」內部也一直沒有釐清:這到底是輔助駕駛功能,還是要完全取代人類司機?Thrun 一度甚至建議 Google 直接收購當時市值只有 20 億美元的 Tesla。
2013 年,Uber 執行長 Travis Kalanick(卡拉尼克)搭了一趟 Google 的自駕原型車,立刻意識到這項技術可能終結他的叫車帝國。Uber 全力投入自駕競賽,從卡內基美隆大學挖走將近一半的頂尖機器人研究員。
接著是最戲劇化的轉折。2016 年,Levandowski 離開 Google(在被開除前搶先辭職),創了一家自駕卡車公司。Uber 用近 7 億美元買下這家只有幾個月大、沒有產品的公司。Google 事後查了資安紀錄:Levandowski 離職前把約 14,000 份技術文件下載到外接硬碟帶走。一場曠日廢時的訴訟隨即展開。Waymo(Google 獨立出的自駕車公司)告 Uber,以 2.45 億美元和解。Levandowski 本人則認罪竊取商業機密,被判 18 個月監禁,後獲川普特赦。
Uber 的致命五秒六
Uber 沒有了 Levandowski 的技術底子,也沒有 Waymo 的安全文化,卻依然用「快」字當信條推進自駕計畫。2018 年 3 月,一輛 Uber 自駕車在亞利桑那州坦佩市撞死了推著腳踏車過馬路的 Elaine Herzberg。
多數媒體報導把焦點放在安全駕駛員身上:她撞擊發生時正用手機看選秀節目。但節目挖出了更重要的脈絡。當時 Waymo 的安全駕駛員平均每 5,600 英里才需要介入一次,而 Uber 的數字是每 13 英里就得接手。差了超過四百倍。五個月前,Uber 還不顧員工反對,把車上安全人員從兩人砍到一人。
最令人難以接受的細節在事故本身。Uber 的自駕系統在 Herzberg 生命最後的 5.6 秒裡,反覆嘗試判斷她的身影是「不明物體」「車輛」還是「腳踏車」。在系統猶豫不決的那 5.6 秒,車子完全沒有減速。
Uber 暫停了自駕計畫,後來徹底退出技術研發。其他幾家追隨者也因類似事故關門。但 Waymo 撐了下來,繼續一英里一英里地累積數據。
AI 翻轉了遊戲規則
支撐 Waymo 走過低潮的,是一場更大的技術變革。2010 年代中期,Google Brain 團隊開始與自駕車團隊合作,用大量行駛數據訓練神經網路。車子學會了預測其他車輛是否即將變道、更準確地辨識行人和自行車騎士、判讀交通號誌的細微差異。
Thrun 在節目中形容這場變革時說,大規模數據訓練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工具,但讓所有人吃驚的是規模的效果。一百萬份資料餵給 AI,它還行;一億份也還行。但塞進一千億份,它就變得不可思議地聰明。
這種進步是漸進的,但積累到一定程度就產生了質變。Waymo 在鳳凰城測試時,甚至為車頂的 LiDAR 光達設計了迷你雨刷,用來對付沙塵暴。2020 年,Waymo 終於在亞利桑那州向公眾開放。接下來幾年擴展到舊金山、洛杉磯、奧斯汀、亞特蘭大、邁阿密、達拉斯。到 2026 年初,一支由約 3,000 輛白色 Jaguar 組成的車隊在 10 座城市運轉,累計行駛超過 1.7 億英里的無人里程。
安全數據也站在 Waymo 這邊:根據公司公布的報告,與人類駕駛相比,Waymo 觸發氣囊的碰撞事故少了 84%,造成嚴重傷害的事故少了 91%。瑞士再保險(Swiss Re)的獨立分析則顯示,Waymo 的人身傷害理賠率比人類低了 92%。
產業全景:不只是計程車
當年在 DARPA 沙漠裡較勁的那群工程師,如今分散在整個自駕車產業各處。Urmson 是 Aurora 的執行長,公司的無人卡車已在德州到鳳凰城的長途路線商業運行,目標是 2026 年底上路數百輛。Burnette 創辦了 Kodiak AI,2025 年在那斯達克上市(代號 KDK),無人卡車在德州二疊紀盆地替石油公司運砂,已經完成超過 800 趟運送。
最戲劇化的劇情則是 2026 年 3 月剛爆出的新聞:卡拉尼克宣布成立新公司 Atoms,收購了 Levandowski 的自駕工業車輛公司 Pronto,Uber 出資支持。一個因竊密獲罪後被特赦的工程師,加上一個曾被自駕車產業視為莽夫的前 Uber 掌門人,聯手發動第四次進攻。
Amazon 的 Zoox 則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一輛沒有方向盤、沒有煞車踏板的雙向膠囊型自駕車,2025 年在拉斯維加斯上路,2026 年正擴展至奧斯汀和邁阿密,並將透過 Uber App 叫車。
從計程車到長途卡車、從食物配送到礦場運砂,只要有司機的地方,就有公司在開發機器人替代版本。
我的觀察:點燈人不會安靜離開
節目開頭提到兩個已經消失的職業。「叫醒工」(knocker-upper)在鬧鐘發明前拿長竿敲窗戶叫人起床,安靜地走入歷史。「點燈人」(lamplighter)每天傍晚點亮街頭瓦斯燈,他們沒有安靜離開。紐約的點燈人工會罷工讓全城陷入黑暗,比利時的點燈人抗爭甚至演變為暴力衝突,最後軍隊出動鎮壓。
今天美國有 480 萬人以開車為生,是全國最常見的職業之一。工會已經在組織,波士頓等城市的政客已經在立法阻擋自駕車進入。他們不會是叫醒工,而會是點燈人。
但在討論工作消失之前,有一個數字不應該被忽略。美國每年約 4 萬人死於車禍,以一輩子來算,大約每 100 個美國人就有 1 個最終死於車禍,跟槍枝和鴉片類藥物致死的比例差不多。Waymo 在超過 2 億英里的行駛中,沒有造成任何一起致命事故。數據當然還不夠充分,學者估計需要 3 億英里才有統計信心。但方向是清楚的。
二十年前一台自駕機車在沙漠裡翻倒,所有人都在笑。今天一輛沒有司機的白色 Jaguar 在舊金山街頭載客,多數乘客搭了三分鐘就開始滑手機。Search Engine 主持人 PJ Vogt 把這個轉變描述得很精準:「第一次搭的感覺像第一次坐飛機,第三次搭的感覺像搭電梯。」
從翻車到無聊,這段路花了二十年。而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