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人形機器人 99.99% 會死掉」:何小鵬和 Iron 的兩成勝率
小鵬集團的人形機器人 Iron 去年因太像真人引爆爭議,何小鵬當場決定剪開機器人左腿自證。他給自己的通用人形機器人路線打了兩成勝率,認為這已是中國企業最高。他預測 2027 年將是高等級機器人商業量產元年,但也直言機器人創業難度是造車的 20 到 100 倍。

本文整理自《張小珺 Podcast》2026 年 5 月播出的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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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人形機器人 99.99% 會死掉。」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冷眼旁觀的分析師,而是正在重金押注這條路的小鵬集團董事長何小鵬(He Xiaopeng)。他在 Podcast 主持人張小珺的訪談中給自己的勝率打了「大概兩成」,然後補了一句:「我覺得這已經是中國企業裡面最高的勝率。」這種一邊直視死亡率一邊堅持下注的姿態,貫穿了整個 Iron 機器人從誕生到爭議的過程。
Iron 的三次轉世
小鵬的機器人團隊走過三個截然不同的階段。2018 到 2020 年是第一階段,何小鵬收購了一支獨立團隊做四足機器人,和當時中國其他四五家公司走的是同一條路。2020 到 2023 年是第二階段,團隊花了三年半做了三個不同的里程碑,分別嘗試用機器人的方法做機器人、用汽車的方法做機器人、兩者混合做機器人,各有成敗。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 2023 年。何小鵬在 2022 年看到大型語言模型的突破後,意識到機器人的「大腦」終於有了存在的可能性。在此之前,連「小腦」的複雜度都遠超想像,更不用說大腦了。他直言,今天很多機器人公司號稱已經做好了小腦,但那根本不是小腦,只是脊椎或腦幹的程度,「只是保持平衡而已」。
認知轉變帶來的行動很劇烈。何小鵬把原本三百人的機器人團隊解散到不足六十人,堅定轉向雙足通用人形機器人。那些出走的人後來成立了至少十個創業團隊,大部分都拿到了融資。他對此的態度很務實:用以前純汽車的方法不行,純機器人的方法也不行,但什麼都不懂更不行。他需要的是一種全新的思考邏輯。
選了一個「什麼都不是專家」的人
何小鵬選的新機器人負責人,既不是純機器人專家,也不是純汽車專家,也不是純 AI 專家。他懂一點 AI、懂一點汽車、懂一點工程、懂一點機器人。張小珺問他為什麼選這樣一個人,何小鵬的回答有點意外:一是這個人的思考方向和自己吻合,二是命運。
這個選擇反映了何小鵬更深層的人才觀。他把自己的用人理念稱為「人才的潛力」,和馬斯克(Elon Musk)強調的「人才密度」做區隔。小鵬光一個部門就招了近八十個來自清華、北大等頂尖院校的博士畢業生,每個人都很貴,但他願意支持他們做長期探索。「我覺得要用超級聰明的人去做超級困難的事情,而不是用非常清晰的流程和工具去鍛造確定性的結果。」他的機器人負責人比他更瘋,「一直跟我說他想造的是人,而不是造機器人。」
這種用人邏輯和主流科技公司很不一樣。多數公司找專家,把問題拆成清晰的模組讓專家各自攻克。何小鵬選的是一種跨界的綜合判斷力,然後給這群人足夠的空間去探索。他相信在機器人這種前無古人的領域,過去的專業經驗不一定是資產,有時反而是包袱。
剪開左腿的那一天
去年小鵬發布 Iron 原型機時,團隊沒有預料到會引發那場爆炸性的爭議。Iron 的皮膚、肌肉和行走姿態太像真人了,全網開始討論「裡面是不是藏了一個真人」。
對小鵬內部來說,那款機器人只是一個中間版本,用來驗證「有皮膚和肌肉的雙足機器人是否能更自然地融入環境」。旁邊的開發人員都知道它絕對不是人,因為那台機器「很燙,管理也有問題」。但外界看不到這些,爭議以極快的速度在中國和全球的社群平台上擴散。
內部迅速出現分歧。一派認為越解釋會越可疑,不如沉默;另一派建議等二十四小時觀察輿情。何小鵬等了幾個小時就受不了了。他判斷二十四小時之後「子彈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必須立刻止血。他當晚打電話給團隊,要求隔天早上拿出一個創意方案來證明 Iron 是真機器人。
團隊被逼出來的方案是:現場剪開機器人的左腿。選擇左腿有個講究,因為 Iron 是從左往右行走,左腿是觀眾視角最容易看到的部位。剪開之後,有些人信了,也有更多人反而更不信。小鵬後來又追加了一場現場演示。但何小鵬對這次危機的結論不是公關教訓,而是一個意外的收穫:事件過後,大量優秀人才主動加入了小鵬的機器人團隊。市場的強烈反應,等於替他做了一次成本為零的招募廣告。
為什麼明知 99.99% 會死,還要走最難的路
何小鵬對人形機器人賽道的判斷極為冷靜。走通用人形機器人這條路,99.99% 的公司會死掉。但走差異化路線的機器人,例如醫療、貨運等專用型,反而有很多可行的解法,勝率甚至比乘用車還高。那為什麼小鵬偏偏選了最難的通用人形?
他的回答框架是五個問題:你想做什麼、你有能力做什麼、你覺得該不該做、你不做什麼、你怎麼做到最好的概率。把這五個答案組合起來,就是你的企業方向。小鵬選擇通用人形,是因為它符合三條曲線的整體戰略:汽車做成完全的智能體、機器人本身就是智能體、全球化。而且機器人一旦規模化,速度會遠超過汽車,因為汽車受道路建設、交通法規和量產爬坡的三重限制,機器人沒有這些瓶頸。
他估計機器人創業的難度是汽車的 20 到 100 倍。「你看我還給了一個最低 20 倍。」當年造車最多三百多家公司,機器人已經超過兩百家,而且分類遠比汽車多。但他認為機器人的「血海」和汽車的本質不同。在汽車產業,不懂軟體的公司可以找優秀的 Tier 1 供應商合作;但在機器人領域,軟體能力的差異化壁壘太高,靠外包做不好。這意味著淘汰速度會更快,「會很快從血海到藍海」,節奏更接近網路產業的競爭而非傳統製造業。
他預測 2027 年是高等級機器人商業量產的元年。但他也坦承,第一款商業量產的機器人「連 iPhone 1 的水準都達不到」,市場在等的是類似 iPhone 4 那個時刻。差別在於,iPhone 出現時市場上已經有 Nokia 和 Motorola,而通用人形機器人出現時,很多人根本還沒有做出類似的東西。這讓它的商業化路徑充滿未知。
像人,但不能有自己的臉
Iron 的設計邏輯暗藏許多出乎意料的考量。身高定在一米六九到一米七○,是讓男性和女性都感到舒適的高度。可以穿衣服、有頭髮,但不能有自己的臉。原因一是恐怖谷效應,原因二是法律和社會學風險,機器人的臉太像真人,進入家庭和公共場所會引發難以預期的問題。
何小鵬用四足機器人的失敗經驗來解釋為什麼要做擬人化設計。一隻一米一到一米二的機器狗進入房間,很快就會出問題:在床頭櫃旁邊無法原地掉頭,轉身時會刮到牆壁和傢具。真的金毛犬可以用柔軟的身體和尾巴避開碰撞,但機器狗的金屬結構會讓人和狗都「覺得受傷」。另一方面,一米八的全金屬盔甲型雙足機器人雖然很威武,但沒有人願意和它只隔一公分行走,連設計者自己都不敢。如果連成年人都有這種反應,老人和小朋友會怎麼辦?
這些考量背後,何小鵬瞄準的是老人陪伴市場。他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Iron 爭議事件後,年輕人期望機器人進入家庭幫忙幹活,而中年以上的人則在認真考慮退休後機器人能派什麼用場。「老人很有可能把機器人作為他唯一的依賴,」他說,「我覺得至少有人會這樣思考。」
運動控制是另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挑戰。何小鵬認為,今天多數機器人公司的運動控制水準大約相當於 1920 年代的汽車,也就是 T 型車時代。現有的機器人只會兩種模式:走路和打架。但人有兩百多種關節,組合是無限的,還要加上表情、手眼協調、情緒互動。小鵬的目標是全姿態、全 AI 組合的運動控制,讓機器人像人的本能一樣:踩到雪地能自動調整平衡,感受到摩擦力變化能即時反應。他認為小鵬的運動控制思路「有點像汽車的下下代」,而多數競品還停留在 2018 年的開源運動控制框架上。這也是為什麼他堅持 80% 的硬體自研,從手部、晶片到關節全部自己做,不依賴 Tier 1 供應商,而是直接和更上游的 Tier 2 合作。
我的觀察
何小鵬給出的數字組合放在一起,是一幅很冷酷的圖景:機器人創業是造車的 20 到 100 倍難,通用人形機器人的死亡率是 99.99%,他自己的勝率只有兩成。這對當前遍地開花的機器人新創來說,應該是一劑清醒劑。當中國已經有超過兩百家機器人公司成立,很多靠著開源運動控制庫和快速 demo 拿到融資時,何小鵬的經驗是在說:你拿到的那些東西,可能連小鵬第三代或第四代的起點都不到。
但剪開左腿那件事也告訴我們另一面:市場對這樣的產品是飢渴的。年輕人想要它進入家庭做事,中年人已經在想退休後能不能靠它陪伴。如果 2027 年的量產預測大致成立,台灣的精密機械、零組件供應鏈和 IC 設計產業,現在可能是佈局的好時機。前提是你得理解,這不是另一個消費電子品的遊戲,而是一場規則完全不同的物理 AI 戰爭。